“嗯。我知道从前那样不够。给你们赎身不够,租院子不够,换良籍也不够。可什么才够,我也没想明白。”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贵人,做什么事都胸有成竹。”
陆云逸道:“我不是神仙。”
“那倒也是。”
越心点点头。
“神仙也未必会管这种事。”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院中的灯火也暗下去许多。
越心望着那一点昏黄灯光,说道:“要是我是男人就好了。”
她说完自己先端起茶碗喝了半口,随后又弯了弯嘴角,“可我要真成了男人,说不定比他们还坏。人得了方便,心肠就容易往歪里长。到时候我没准也坐在前堂里挑人,嫌这个不够俊,嫌那个笑得僵,日子一长,还要觉着自己花了银子,天大的理都该在自己这边。”
陆云逸坐在她对面,眼神落在她手边那只粗瓷碗上。
越心也没等她接话,肩膀往后一靠,慢慢把自己这一夜攒下来的酒气和疲意一并吐出来,“可人总得发两句疯,不然这口气压在心里,迟早憋死。说到底,男人总归比女人强。扛包也好,摆摊也好,码头卖力气也好,真穷到只剩一身骨头,出门总还能挣口饭。女人就难。你想靠手吃饭,旁人说你抛头露面,不安分。你想找个男人嫁了,还得受夫家婆家的气,嫁的男人不中用,第一个就把女人卖了。”
她说完,隔了很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世道要是能换换就好了。”
越心低头看着碗中的凉茶,半晌又笑了一下,“公子,我今晚喝多了。这话我说出来,也就是撒酒疯。我这样的女人,还是窑子里的女人,能把眼前这点日子活过去,已经算有本事了。真要换天换地,轮不到我。公子这样的人,兴许还能试试。”
陆云逸抬眼看她。
越心指尖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两下:“公子,别这么看我。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我只是经常瞎想。要是哪天那些有钱有势的,别总把人踩在脚底下;穷人也不至于为了几口饭,把老婆孩子都卖出去”
那盏灯烧得不旺,火苗偶尔一晃,便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并摇动。陆云逸沉默了很长一阵,长到越心以为自己酒意上头,说得太远了,刚想扯开话头,陆云逸才慢慢开口,声音很低。
“你说得很好。”
越心一怔。
陆云逸看着她,过了片刻,才缓缓道:“若真有那样一天,不论出身高低,不论贫富贵贱,人人都能堂堂正正活着,谁也不必依附谁才能过日子。”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顺着越心方才那些零零碎碎的话,一点一点把它们理出来。
越心的手停在碗边,半晌没动。屋里那点昏黄灯火落在陆云逸脸上,把她眉眼间那种长久压着的东西都照出来一些。越心忽然觉得,这位公子果然同她认识的那些公子很不一样。那些人偶尔也会说两句怜贫惜弱的漂亮话,话一落地,转头仍去喝酒、听曲、娶妻纳妾,仿佛天下人的苦只是他们席间一道调味。
“可再怎么说,我们还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什么?”
“你总说我同你们不一样。”陆云逸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越心被问的愣了愣,随即失笑,“这还用问?”
“你生下来就是贵公子,天天有人伺候着,公子你现在看着是落魄了,但你是男人,总有翻身的机会。我们生下来就是穷人家的女儿,生下来就要伺候家里人,等长大了就被卖掉继续伺候别人。我们哪里都不一样。”
屋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阿月她们大约都睡了,院中只剩风吹过老魁树时一点极轻的沙沙声,陆云逸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出声。越心见她沉默,心中反倒生出一点说不出的烦闷,她想把这话揭过去,便听见陆云逸缓缓开口。
“出身就要决定一切吗?”
“那不然呢?”
陆云逸站起身,把门闩重新落实,又把窗子掩得更严了一些。
做完这些,她先是低头,像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想了许久,才抬起手,把外袍解开。
“你要做什么?”越心吃惊道。
陆云逸没有回答。外袍落下后,是更贴身的一层衣裳。陆云逸平日穿着宽袍,看着只是比寻常男人清瘦些。直到此刻,越心才发现她的身形与自己想象中全然不同。肩背宽阔,腰腹紧实,手臂和胸腹都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力量感。
陆云逸又沉默片刻,将束身的衣料解开。
越心先还没明白她要做什么,只怔怔看着。待目光落下去,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她坐在那里,半点都没动。她看着陆云逸,看着她站在灯下把衣裳重新拢回去,动作有些笨拙。
“瞧见了吗?我们没有什么不同。”陆云逸把衣襟系好,声音很轻。
越心脸上的神情先是空了,她看着陆云逸,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身上,又从身上落回脸上,来回了两遍,像怎么都对不齐。过了片刻,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身子往前一倾,压着嗓子开口。
“你疯了?”
陆云逸抬眼看她。
越心的声音压得更低,低里又带一点火气。
“这种事你也敢给我看?”
她说这话时,人已经站了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住。她像一下子坐不住了,手在袖边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末了抬手按了按自己额角,像是酒气和方才那一下冲得她头都发胀。
“不然怎么证明给你看?”
越心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那口气理顺。她不再看陆云逸身上,只看她的脸,声音也慢慢沉下去。
“怪不得…”
越心站在那里,声音低下去,像许多原先对不上的地方,忽然一下全对上了。
陆云逸道:“你方才说得对。人活在这世上,原本没有那么多该分高低的道理。有人生来站得高些,有人一落地便掉进泥里,多半也不是他们自己挑的。男人、女人,贵人、贱民,说到底,都是一样的血肉,一样会疼,一样会饿,一样都想活得像个人。”
越心看着陆云逸,有点想哭,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摇摇头:“我说得对又如何?我终究没法改变这个世道。”
“想改变这样的世道,光靠在屋里叹气没有用。光靠一个人,也没有用。”
越心向来嘴快,少有在舌尖前打转这么久的时候,可这一刻,她是真的不知所措了,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凉透的茶碗,又抬头去看陆云逸。
“公子,不,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了。但你似乎已经有办法了。”
越心在屋里踌躇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道:“你回来这里一定是想找人帮你完成你的办法吧。无论是出于我自己的希望,还是出于我想报答你当年赎我们出来的恩情,你想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帮你。”
“明日开始先不必开门接客了,我需要你做的事,等我筹划几日。”
“好。”越心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分量却不轻。
屋里的灯仍旧旧的,茶仍旧凉的,窗外的夜也没有半分改变,但越心的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像许多年都只能压在胸口发闷的话,到了这一夜,总算找着了一个能落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