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道:“外祖母本就想见你。”
“她是想替我们挡一挡。”恬贵人看向帘外,“老人家比旁人都明白。”
陆云逸没有否认。
恬贵人又道:“越心姐来不了吧?”
“她想来。”
“她不能来,太惹眼。”
陆云逸道:“她让给我带句话。”
恬贵人眼里终于有一点真切的笑意。
“我猜到了。”
“她想问你过得好不好。”陆云逸顿了顿,“等回头哪日她再见你,要请你喝酒。”
恬贵人低头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眉尖微微一蹙,像牵动了伤处,很快又压下去。
“她倒还是那个脾气。”她轻声道,“自己如今做了世子妃,还总想着喝酒。”
说完这句,她安静了一会儿。
“你替我告诉她,我过得很好。”恬贵人道,“酒便先欠着。等哪日真能见着,再叫她请。”
陆云逸看着她,“身子如何?”
“太医说顺。”恬贵人道,“只是生产耗气血,慢慢养就是。”
“越心姐还好吗?”她忽然问。
“还好。”陆云逸道。
恬贵人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总能把日子过出自己的样子。”
她顿了顿,又低声问:“她在京里,可有人欺负她?”
“没有。”陆云逸道,“她如今是世子妃,旁人轻易不敢。”
恬贵人听完,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这三个字落下后,她望着帐顶,许久没说话。外间孩子又哭了一声,朱老夫人低低哄了两句。
恬贵人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
“今日这样说话,往后难有第二回。”
陆云逸看着她。
“皇上不知道我从何处来,只当是朱家送了个女儿进来。朱老夫人在,三夫人在,世子在,旁人只当朱家团聚。可若日后你我单独说话太久,或是频繁借朱家传话,迟早会传到皇上耳里。”
陆云逸道:“我明白。”
“公子明白就好。”
“公子未必明白。”恬贵人声音仍柔,“宫里没有真正无人处。皇上宠我,便更有人盯我。如今我有了皇子,盯我的人只会更多。”
陆云逸没有反驳。
“从前我只有自己,怕也不过是怕自己一条命。如今不同了。”她目光往帘外移了一瞬,外间朱老夫人正叫乳母把小皇子的手从被中露出来些看,朱三夫人在旁低低笑着说孩子手指长。
陆云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恬贵人道:“宫里的人,得宠也怕,失宠也怕。有孕时怕,生产时怕,生下皇子后更怕。公子救过我,朱家养过我,越心姐也惦记我,这些我都记得。越心姐要进京,我在皇上面前说了几句话,将你的婚事推顺了些,这已经是我能帮的最多的事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帘外孩子又哭了一声,很短,很快被乳母哄住。
恬贵人继续道:“可往后,宫里的事,我便不能再替公子做什么了。”
陆云逸抬眼。
“我如今位分不高,根基也浅。皇上宠爱是一回事,能不能长久又是另一回事。皇子还小,朱家也经不起旁人细查。公子若要做大事,自有公子的本事。可我这里,实在不能再多沾。”
陆云逸忽然想起广陵那间东厢。
林鸯鸯站在灯下,说古有貂蝉,愿以一张脸、一张嘴、一点揣摩人心的本事相帮。陆云逸曾以为那是报恩,是勇气,也是女子中难得的锋芒。
如今再看,也许从一开始,她便比所有人都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恬贵人见陆云逸不语,语气更轻了一些。
“公子当年同我说过,遇到难处先保住自己的命。”
陆云逸心口微微一沉。
“我记得。”恬贵人道,“所以如今,我也只是在保住自己。”
这句话仍旧叫人无可反驳。
陆云逸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
“我知道了。”
恬贵人像也不想再在这上头多说,便道:“回去告诉越心姐,我很好。”
外间宫女看了看天色,似乎要提醒。恬贵人先一步抬高声音:“祖母看够了没有?再看下去,孩子都要嫌你了。”
朱老夫人笑道:“娘娘如今有了皇子,便嫌老身多看两眼了。”
朱老夫人由朱三夫人扶着回来,又坐到榻前说了几句吉祥话。她看着恬贵人,慢慢道:“娘娘如今要养身子,也要养心。旁的都不急,先把眼前人照看好。”
恬贵人垂眼道:“祖母说的是。”
从昭阳宫出来,朱老夫人一路没有说话。直到出了宫门,上车前,她才停下脚步,对陆云逸道:“今日见着了,也算放心些。”
陆云逸点头。
朱老夫人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扶着嬷嬷的手上了车。
回到王府时,越心已经在等着。
她一见陆云逸,便迎上来,“见着了?”
“见着了。”
“她怎么样?”
陆云逸停了一下。
“很美。”
“我问正经的!”
“她说过得很好,等哪日真能见着,再叫你请她喝酒。”
陆云逸没有再继续说。
两人进屋后,越心屏退左右,才继续问:“那别的呢?”
昭阳宫里那几句话还在耳边。
宫里规矩太多。
她如今只能先保住自己。
往后不能再多帮什么。
陆云逸看向越心。越心眼里有急,也有担心。她等着一句实话,像只要陆云逸说出来,她便能立刻骂人,或立刻替林鸯鸯难过。
陆云逸沉默片刻,道:“她说宫里盯得紧,往后不能随意传话。”
“这倒也是。” 越心眉头皱起来,“知道她过得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