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到第三日,我第一次听见“隐鸢司”这三个字。
那名字藏得深,它不归六部,不见明册,名义上甚至不存在。可它的人能出入内廷,能换掉宫女的来历,也能在远嫁公主的仪仗里放人。若不是棣贤这一遭,我或许还要许久之后才会摸到它的影子。
我那晚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屋里窗子关着,灯也不暗,可我后背竟慢慢出了汗。若父皇手里一直有这样一处东西,这些年我所做的事,他究竟看见了多少?棣铭离京,我替他遮掩,裴家给我的消息,我与几位大人暗中往来,甚至我查母妃旧事时碰过哪些人,这些是否都曾落在别人眼里?
我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我常告诫自己不能总疑神疑鬼,疑心太重,反倒伤神。可那一夜,我一项一项翻了这些年来自己做过的事。哪些人只在我府中出现过,哪些信件经手太多,哪些账目可能被人摸到边。天快亮时,我才把几条线重新合起来,确认自己查隐鸢司一事尚未被他们察觉,也确认那些年自己真正要紧的安排,并未露出足以叫父皇立刻动手的破绽。
第二日,我去见棣贤。
她正坐在窗下看我给她的燕云册子,看得昏昏欲睡,手里还拿着一块糕。见我进来,她立刻把糕往袖子里藏。我看着她那动作,忽然一阵恍惚。她都快要嫁去燕云了,竟还像小时候一样。
“别藏了。”我道,“我看见了。”
她讪讪把糕拿出来,“就吃一块。”
我没同她计较,只把那几名宫女的名字放到她面前。
“这几个人,你记住。”
她低头看了看,“她们怎么了?”
“她们是父皇的人。”
棣贤脸上的懒散一下收了。
我道:“更准确些,是隐鸢司的人。此事不要外传。隐鸢司我还没有调查清楚,她们或许会帮你,也可能是在监视你,或者她们有他们自己的任务。你不必怕她们,父皇派的人总归是要帮你的。”
棣贤听得很认真。
她从前听我说正事,总会走神。这一次没有。她想了想,点头,“我明白了。”
我原以为她又会说自己不怕。可她没有。她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中,过了片刻才轻声道:“哥哥,那你呢?”
“我什么?”
“你查到这个,会不会有事?”
我看着她,心里微微一顿。
她竟先想到这个。
我道:“不会。”
“真的?”
“真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像在分辨我有没有骗她。她从前分辨不出来,如今大约能分出一点了。可最后她还是点头,没有再问。
离京那日,天很冷。
燕云使团在城外等候,礼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公主车驾从宫门出来时,百姓远远跪了一片。棣贤穿着厚重礼服,面上妆容很稳,远远看去,已经是一个很合格的和亲公主。她坐进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百官前列,不能上前,也不能说太多。
她却忽然朝我笑了一下。
像小时候背错书,被我抓住时那样,带一点讨好,也带一点不服。随后车帘落下,仪仗向北而去。铜铃声、马蹄声、礼官唱声混在一起,慢慢远了。那一日,我没有多看很久。公主和亲是国事,国事便要有国事的样子。她自己选的,我只是替她把该带的都带齐,把该知道的都告诉她,把能做的都做完。
妹妹是对的。
父皇开始比从前更常召见我。
最初只是问和亲的事。问礼部备嫁可齐,问燕云使臣言辞可有反复。我一一答了。后来问得便多了些,问燕云王庭诸部的亲疏,问边境互市该如何定税,问安国送去的陪嫁工匠可否借此探出燕云近年铁器、马匹、皮货之数。父皇从前也会问我政事,却常常点到即止,如今终于更进了一层。
我很快明白了缘故。
棣贤是我的同胞妹妹。她远嫁燕云,我便天然多了一层同燕云相连的名分。她这一去,父皇看重了我,几位掌边务的大臣见了我,话也比从前细致。原先我要费许多力气才能够到的东西,因她一场远嫁,忽然便近了几分。我若说自己没有因此受益,便是假话。
人最无用的地方,便是明明收了好处,还要装作自己全然清白。
只是后来许多年,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傻妹妹。
她到了燕云之后,起初几年,安国使节往来还算频繁。可和亲公主的信,从来不是闺中女儿写给兄长的私语。每一封都要经燕云那边审看,随使节带回安国后,还要过礼部和内廷。能摆到御案前的字,早已叫许多人看过,也早已不是她想写什么便能写什么。
她写燕云今岁雪重,羊马折损,入冬皮货价高。写互市可早开一月,以平边民怨气。写燕云贵族对安国绸缎仍有喜好,只是路途耗费太重,若边关税卡稍缓,可使商旅更勤。
有时她也会在末尾添一句,说燕云天寒,望父皇保重。或者说安国春景应好,不知宫中旧园花开几许。
我能回给她的,也只能是些挑不出错的话。说两国既通婚好,应以信义相待。说安国岁贡绸缎已按约备妥。说父皇安康,宫中诸事如常。若想多添一句,也不过是愿公主珍重。
后来父皇问我,燕云所请互市税卡之事如何。我答,可缓一处,不可全缓。父皇听了,点头,说我这些年越发有长进了。
我谢恩。
那一日,他留我用了膳。
膳桌上,他提起棣贤,说她有公主风范,也说她比宗室旁支的女子更压得住场面。我坐在下首,听得很清楚,父皇说得不错。
陆棣贤公主确实是最合适的和亲人选。
后来我登基,燕云派使臣来贺。使臣带来她的贺礼,一匹白狐裘,一封国书,还有一封私信,说恭贺皇兄登基,愿安国长宁,愿两国无战。我看着那几个字,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叫我哥哥了。
我重视军事,许多人以为是因为先帝晚年边备松弛,也因为新朝初立,边境不可有失。这些当然都对。皇帝做事,总能找出许多正当理由。军制要整,边将要换,粮草要查,马政要修,燕云不可轻信,安国也不可久懈。
我有个妹妹在燕云。
她是自己去的。她说怕也要去。她说她能做的事不多,若能叫许多人少死,便也有用。她说得那样明白,叫我连反驳都显得狭窄。可她是安国公主,也是我妹妹。她人在燕云,我便不能叫安国永远把安宁寄在一个女子身上。
所以我练兵,整军,修边备。
人总说和亲能换太平。可这太平若只能靠公主坐在异国宫殿里撑着,便太显得我这个皇兄没用。棣贤已经把她能做的做了,剩下的便该是我来做。她用一生换了几年安稳,我总不能叫那几年白白过去。
我从不后悔准她去。
或许我也没法不准她去。
那时旨意已下,她心意也定,我拦不了,便只能承认那是最合适的安排。她永远是我疼爱的妹妹,但疼爱不能退敌,不能养兵,不能叫燕云少一分贪念。疼爱若有用,母妃当年便不会死。
陆棣贤离京那一日,我失去了妹妹。
可安国得了喘息,边境得了几年休养,我也因此得到了更多的情报与器重。
如此算来,这场离别并非全无所得。
我只能这样算。
不这样算,便太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