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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陆棣昤4:故友辞朝不复还[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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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自然不止如此。

父皇死了。几位兄长也死了。卫慬也死了。

结果送到我面前时,我正在偏殿里换下染了血的外袍。内侍跪在地上,说卫慬已伏诛。我听完,点了点头,问:“卫树何在?”

他们说,卫公子仍在外府。

我当时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没有在宫里。至少他没有亲眼看见。至少我还留给他一个能退的地方。人到那时,便会抓住这些“至少”,好叫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绝情。我也一样。我并非没有替卫树想过。我让他避开最后一夜,让他没有背上同父谋逆之名,也没有叫他当场选择父亲还是我。世上能替人留余地的人不多,我算留了。

至于卫慬的罪名,那是国事。

新君要登基,必须干净。先皇死于乱中,宫中诸皇子死于乱中,总要有一个足够重的人担下谋逆之名。卫慬最合适。他有兵权,有资格入宫护驾,也有足够分量叫天下信。他一旦成了叛臣,许多事便都有了解释。父皇的死,兄长们的死,宫中那一夜的血,都可以归到叛乱之中。我则是护驾之人,是平乱之人,是继承大统之人。

卫慬于我甚至有恩。他是卫树之父,也曾在父皇面前夸过我几句,说我性情沉稳,可堪历练。可国事到了那一步,恩义便要让开。我需要一个能让天下闭嘴的说法,也需要一个能让军中迅速低头的罪名。卫慬死了,比他活着更能定局。

登基之后,我召卫树入宫。

那时宫中血气早已散去,地砖洗过许多遍。

卫树进殿时,脸色很白。他没有穿孝,按礼,他不能为叛臣之父明着戴孝。他向我行礼。

“臣参见陛下。”

从前他叫我殿下,有时也会在无人时叫我棣昤。

如今他跪在我面前,称臣,称陛下。礼数没有错。只是我那一刻觉得刺耳。

我叫他起来。

他起身后,没有抬头看我。我便先开口。

“卫慬之事,朕已命人定案。”

他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

“他既已伏诛,卫氏其余人等,朕不追究。”我道,“你虽是卫慬之子,朕知你未涉此事。朕仍旧会用你。”

多么宽厚。

叛臣之子,按旧例能活已是恩典,更不必说继续任用。我这样做,既是给卫树留体面,也是给卫家留余地。卫慬的几个女儿,有的已经因那一夜成了寡妇。几位兄长死后,她们的府中哭声不断。若我再追卫家,便太难看,也容易寒军中心。更何况,我的确不想杀卫树。

我是真的不想。

卫树终于抬头看我。

他道:“陛下隆恩,臣不敢受。”

我皱眉。

“你要什么?”

他道:“臣请辞。”

殿中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他不骂我,不质问我,不问我当初如何答应他,也不问卫慬究竟怎么死。他只说请辞。

我宁愿他问。

他若问,我便能答。哪怕答得不好,也总有话可说。可他不问,便像是判了我无须辩解。一个人若连你的辩解都不肯听,便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我道:“卫树,朕说过,不追究卫家。”

他垂眼,“臣谢陛下。”

“朕也说过,仍旧用你。”

“臣才薄。”

“你若才薄,这朝中便没有几个可用之人。”

他沉默。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慢慢生出一点怒意。卫树凭什么这样站在我面前?他是我最信的人,他该最懂我。他该知道我为何这样做,也该知道那一夜若不是这样收束,今日坐在这里的人未必是我。若换了旁人,卫家只会更惨。他父亲已死,我至少留住了他,留住了卫氏余下的人,也留住了他日后还能立身的名分。

他凭什么不受?

可这些话不能说。说出口,便显得我在求他明白。

帝王不该求谁明白。

我只道:“你想清楚。出了京,便未必还能回来。”

卫树终于看向我。

他说:“臣想清楚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他年少时坐在我对面,把茶推给我,说一日不读,天塌不下来。想起他听我背书,听到错处便皱眉。想起他在许多深夜里同我推演局势,袖口贴着我的袖口,灯花落下来,他伸手替我拂开纸上的灰。想起他问我,殿下想做到哪一步。那时他坐得很近,灯照在他脸上,眼里没有如今这样的疏远。

我问:“你恨朕?”

他答得很快。

“臣不敢。”

我点了点头。

“准。”

卫树行礼谢恩,退了出去。

我坐在上首,看着他的背影被殿外日光吞进去,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棣铭离京时,也是这样走的。棣贤和亲时,也是这样走的。只是棣铭走时还会笑,棣贤走时还会回头看我一眼。卫树没有。

他连这一点都不肯留给我。

后来我按旨意处置卫氏。

卫慬既为叛臣,名分不能翻。可卫家余者,我没有再动。卫树离京,我赐了银,也赐了宅券。他没收宅券,银子收了一半,说途中所需,不敢辞。你看,他仍旧这样,连离开都要离得有分寸。卫氏几位女儿,有的守寡,有的归家,有的留在夫家。我让人按礼照看,没有叫她们再受牵连。朝臣看见,皆说新君仁厚,叛臣之家尚能保全。

他们说得没错。

至少在这件事上,我已算仁厚。

可卫树仍旧走了。

他离京后,最初几年我还能知道他在哪里。他去了南地,又转去西边,后来消息渐少,我也不再令人追得太紧。他既然想离京,便让他离。他既然不愿再见我,我又何必叫人频频送信去招他厌。

这也是我留给他的余地。

我一直这样认为。

只是有些夜里,我会想,若当初我真将卫慬隔在宫变之外,局势会如何?父皇会不会借卫慬反扑?几位兄长会不会另拥兵马?新朝会不会多流许多血?这些问题其实都有答案。卫慬必须死。那一夜必须有一个叛臣。没有卫慬,也会有别人。事情到了那一步,便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话我能说服朝臣,也能说服史官,更能说服后世许多看重成败的人。

唯独说服不了卫树。

我有时恼他太执拗。卫慬是他的父亲,这一点自然重。可他也该明白,他父亲若活着,许多人都要死。他父亲若不担这罪名,新朝便要乱更久。卫树懂这些。他一定懂。正因他懂,他才更不能留下。留下,便要承认我对。走,便能保住他心里那点干净。

我成全了他。

也只能这样说。

若不这样说,便像是他不要我了。

我这一生送走许多人。母妃是被人夺去的,棣铭是自己飞出去的,棣贤是自己跪出去的。卫树不同。他是看着我,把我看清之后,自己转身走的。

这大约才是最难看的离别。

因为前头那些,我总能说出理由。母妃之死让我明白权柄,棣铭离京让我在京中少了一层牵扯,棣贤和亲让边境得了喘息,也叫父皇更重视我。卫树走了,却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好处。或者说,也有。他走了,朝中少了一个知道太多真相的人。卫家余波也因此平息得更快。叛臣之子远离京城,比留在我身边更少惹人猜疑。

这样算,仍旧不亏。

我自然要这样算。

可若夜深时再想,便总会想起少年时的书房。灯不亮,他坐在我对面,听我把一卷书背完。外头雨声细,他把茶推来,说殿下今日不读也无妨。

后来我再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

登基之后,许多人听我说话,许多人替我办事,也有许多人愿意为我去死。可那些人里,再没有卫树。没有人会从我手里抽走奏折,说陛下该歇一歇。也没有人敢在我说得不对时皱眉。帝王身边从不缺臣子,缺的是一个知道你原本什么样的人,还肯坐在你对面的人。

卫树走后,这个位置空了。

空着便空着。

皇帝身边本来也不该有这样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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