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我很快便看出来了。
朱老夫人年纪大,见过太多宫里的事。朱家虽是旧族,却不靠后宫争宠立身。朱三夫人私下叹气,说宫里看着富贵,其实最是吃人。姑娘进了宫,得宠怕,失宠怕,有孕怕,无子也怕。朱家女儿读书明理,嫁入寻常官宦人家,未必大富大贵,却总比困在宫墙里强。
这话说得是真心。
朱家几个年纪合适的姑娘听了,有人松口气,也有人仍旧不安。选秀这种事,不是朱家一句不想便能全推干净。名册要报,病弱、守孝、定亲,各有各的说法,太过刻意,也会惹人注意。
“甜儿。”她道,“这回选秀,你也不必去。”
朱三夫人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看了我好一会,嘴唇动了动,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我肩头的一根落发捻掉。
我低头,“祖母怜惜我。”
“不是只怜惜你。”朱老夫人叹了口气,“宫里不是好地方。你来朱家不易,如今好容易养出些样子,别再去那种地方受罪。”
朱老夫人是真不想我去。
她只当我是被救下的落难女子,来朱家求一条活路。如今她给了我身份,教我规矩,养我两年,便真想替我寻一处安稳去处。
她是好人。
朱家人多半都是好人。
可好人给的安稳,不是我要的。
我跪了下去。
朱老夫人怔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
我低头道:“孙女愿去。”
朱老夫人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孙女来朱家时,身无长物,若非祖母垂怜,早不知落到何处。朱家养我,教我,给我身份,让我能堂堂正正活到今日。如今府中要有人应选,孙女愿替家中去。”
朱老夫人眉头皱得更紧。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宫里不比朱家。”她道,“那里不是凭你聪明,凭你生得好,便能过得好。宠爱一时,冷落也是一时。前头看着花团锦簇,后头便可能是万丈深渊。”
我抬起眼看她。
“祖母,孙女不怕。”
这话说出来时,我自己都知道它不全是真的。
我当然怕。
人入深水,怎会不怕?
可我更怕一辈子站在岸边,看着那座宫墙,想着自己曾有机会走进去,却因贪恋朱家这一点暖意,便缩了回来。
我不能那样。
朱三夫人眼红着说何苦如此。
朱老夫人也看了我许久。
她大约也听出我心意已定。老人家眼中有惋惜,也有一点无奈。她并不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所以她只能把这份主动看作报恩,看作我不愿拖累朱家。
“你这孩子……”她低声道,“报恩也不是这样报的。”
我垂下眼。
“祖母给了我一条命。”我道,“我总要替朱家做些什么。”
这句话很好用。
朱老夫人最后还是答应了。
她让嬷嬷把宫中规矩、选秀流程、面圣礼仪都同我细细讲了一遍。朱家几个姑娘也来看我,有人握着我的手不说话,有人悄悄塞给我一只护身符,说宫里若有人欺负你,你回来同我们说。
我听着,笑着,一一收下。
她们真好。
好到我心里又生出一点嫉妒。
她们能真心希望我留下,也能真心因我入宫而难过。这样的情意,从前我并不是没有见过。春宜馆里也有。只是朱家的情意更干净,她们从未想过,人有时候会自己选择往深水里去。
名册报上去后,朱老夫人把我叫到身边坐了一会儿。
她没有再劝,只拿出一只小匣子,里面放着几样不太张扬的首饰。
“进宫候选,不能太素,也不能太盛。”她道,“太素了,人家说朱家怠慢;太盛了,又招眼。这几样你带着,足够了。”
我接过匣子,手指轻轻碰到那支玉簪。
玉色温润,不新,却好。
“多谢祖母。”
朱老夫人看着我,忽然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边碎发。
“甜儿。”她道,“若进不去,也不丢人。回来便是。朱家总有你一间屋子。”
朱三夫人也送了一只镯子。银的,不贵重,上面刻着平安二字。她给我戴上时,我瞥见她腕上也有一只,款式一模一样,只是磨得旧了些。我问她是传下来的吗,她低着头给我系镯子上的红绳,说:“从前打的一对,想等孙女长大了给她。”
她系好了,抬头看我。
“现在不用等了。”
我低下头。
那一刻,我差一点真的心软。
差一点。
选秀前一夜,我坐在窗下,将带入宫的衣物一件件理好。外头月色很淡,朱家后院安静如常。桌上摆着女先生给我抄的几页宫规,旁边是嬷嬷替我列好的注意事项。丫鬟送来热茶,又轻手轻脚退下。
我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手腕上的银镯子在灯下微微发亮,平安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贴在我皮肤上。
茶香很清。
两年前,我刚进朱家时,连端茶的手势都不合规矩。如今我坐在那里,衣裙齐整,发髻稳妥,连垂眼时该有几分温顺,都已经练得自然。
朱甜这个人,终于像是真的了。
只是我知道,她仍旧是一件衣裳。
林鸯鸯藏在衣裳里,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女子眉目柔顺,气质清雅,身上再无青楼痕迹。若不说,谁能知道她从哪里来?谁又会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看着镜子,笑了一下。
女人靠美貌往上爬,同男人靠文章、靠军功、靠逢迎往上爬,究竟有何不同?
他们把自己的野心叫志向。
我也可以。
第二日清晨,朱家送我出门。
朱老夫人没有亲自送到门口,她年纪大了,只在内堂等我去辞别。我向她行礼时,她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好好活着。”
我低头应是。
走出朱家大门时,风从街上吹来,带着一点暖意。我坐进车里,帘子落下前,看见朱家的门慢慢合上。朱三夫人还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扇门收留了我两年。
给了我名字,身份,衣裳,规矩,也给了我一段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可我不会留在那里。
我要去更高的地方。
高到无人再敢轻易把我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