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却没有怪我。
他只是道:“京里确实有人惦记。”
后来的事,不必我推得太明显。
宫里一句闲话,从来不会只停在宫里。皇帝听过,身边内侍听过,皇后那边也很快会知道。明亲王府世子年纪不小,尚未成婚,这本就是可以拿来说的事。只要有人在合适的时候轻轻提一提,便会有人顺势想下去。
不久后,外头果然起了动静。京里各家开始打听明亲王府的意思,宫中也有人提起世子婚事。皇帝有一回同皇后说起,还笑道:“他也确实该成家了。”
我坐在一旁,低头剥橘子,像没听见。
后来再一步一步,越心进了王府。
这中间自然不只是我几句话的功劳。
我只是把一根细线轻轻拨了一下。可有时候,局已经铺好,只差这一拨。
我做到了。
公子当年送我进朱家,要我将来在京内帮他一二。到这里,我已经帮了。
我欠他的,不算全还清,却也有了交代。
又过了些日子,我有了身孕。
宫中一下更热闹起来。
皇帝来得更勤,皇后赏赐也多了。太医每日请脉,饮食、香料、衣裳,都有人一层一层查过。各宫送来的东西,看着样样吉祥,却没有一样能不经人手。我的屋子里添了许多伺候的人,也添了许多眼睛。
怀孕并不轻松。
我从前只知道女人生孩子是鬼门关,却不知道这鬼门关从有孕那一日便开始摆在面前。吃多了怕,吃少了怕,睡不好怕,睡太久也怕。太医说脉象尚稳,我便要听出话字里有没有别的意思。宫人说小皇子必定康健,我也要分辨她是否真祝福。
我还不知道腹中是男是女。
可所有人都希望是皇子。
我也希望。
这话没什么不好承认。
女儿也好,可皇子更有用。皇子能叫我站得更稳,也能叫皇帝多看我几眼。若说母亲不该这样想,便是笑话。宫里的女人若连孩子能带来什么都不想,便活该被人推下去。
生产那日,我疼了很久。
疼到后来,屋里的声音都远了。稳婆叫我用力,宫女在旁边低声念着吉祥话,太医隔着屏风候着。皇帝不能在产房里,却有人来回传话,说皇上在外头等。我听见那些话时,心里还有一点清醒。
我不能死。
我走到这里,不是为了死在一张产床上。
后来孩子哭出来时,屋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有人跪下贺喜,说是皇子。
我躺在那里,眼前有些发黑。听见“皇子”两个字时,心终于定了下来。
我赢了一步。
很大的一步。
生下皇子后,我比从前更得宠,也更不能擅动。
从前我只是宠妃,有些话还能像闲话一样说出口。如今我是皇子的生母,每一句话都会被人放大。皇帝看我,皇后看我,各宫看我,内廷也看我。我若同外头谁多一分亲近,便会有人问那亲近从何而来。我若替谁说一句话,便会有人想那句话是不是朱家的意思,是不是明亲王府的意思,是不是替皇子结什么人脉。
我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当宫里准朱家入宫探望时,我便知道,公子大约也会来。
我本可以不见他。
可不见,反倒显得心虚。
见一见,把话说清楚,往后才少麻烦。
朱老夫人来时,我是真高兴。
她待我很好。哪怕她不知道我真正进宫的缘由,也不知道我当初进朱家时心里打的算盘,她给我的庇护仍是真的。朱家那两年,若说全是利用,未免太没良心。我有良心,只是不让良心挡住前程。
她看见孩子时,眼里有泪。
我躺在榻上,看着她们围着孩子,心里有一瞬间很静。若没有朱家,我没有今日。若没有公子,我也没有今日。可若没有我自己,我同样没有今日。
所以我不觉得自己亏欠到要把往后也赔出去。
朱老夫人借看孩子去了外间,给我和公子留了几句话的空隙。她只当我是公子救下的女子,如今见了旧恩人,总该有几句私话。老人家心善,也通透。她替我们留了余地,却不知道这余地里要断的是什么。
公子站在屏前。
他穿着王府世子的衣裳,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从容气度。比起当年广陵城里那个穿旧衣、四处奔波的人,如今的他终于才像那个桃枝姐嘴里说的贵公子。
他替越心姐问我过得好不好,说等再见要请我喝酒。
我听见这些,是真的笑了。越心姐还是那样。她问的问题,永远比旁人更像人话。
他说越心姐惦记我。
我知道。
我也惦记她。
可惦记能有什么用?
我同公子说,往后不能随意说话。
他看着我。
我知道他听懂了。
我怕失宠,怕皇子养不大,怕朱家被拖进不该拖的事,也怕自己一步走错,又回到那种任人拿捏的地方。人在底下时怕,爬上来之后更怕。因为从高处摔下去,比从低处摔下去更疼。
我没有对他说,我从一开始便是想借他往上爬。
这话没有必要。
说出来太难看,也太伤旧情。人和人之间,能维持一点体面时,便不要轻易撕破。何况他未必不知道。他那么聪明,怎会全然看不出?
我只说,宫中规矩太多,我如今保住自己已不容易,不能再帮公子更多。
他沉默了很久。
我心里并不轻松。
公子不是寻常恩客,也不是可以随手敷衍的男人。他给过我机会。没有他,我也许早在某处楼里重新挂牌,或者死在路上,或者嫁给一个不知什么样的人。可他给我的机会,我已经抓住了。抓住之后,往后怎么走,便该由我自己说了算。
他当年同我说,遇到难处先保住自己的命。
我记了很久。
今日,我不过是照着这句话做。
后来时辰到了。
朱老夫人回到榻边,说了几句养身养心的话。公子低着头,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不大好受。可他什么也没说。这样也好。我们之间,若真吵起来,反倒难看。
他告退时,我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恨我。
也许不会。
他那样的人,只会记下,然后慢慢把我从他原先的安排里撤出去。这样也好。被他撤出去,总比被我自己扯断更体面。
他走后,我靠在榻上歇了很久。
宫女进来替我掖被角,说世子走了,朱老夫人也出宫了。我嗯了一声。孩子在外间睡着,小小一团,被乳母抱着。屋里药香未散,窗外日光正好,宫人们进出都放轻脚步。
我闭上眼,忽然想起往事。
想起最初被卖进去的那座青楼,想起那些挂满红灯的长廊和永远散不尽的脂粉气;想起后来遇见的桃枝、越心、阿盲、阿月,想起春宜馆那座白日像家、夜里像买卖场的旧院子;又想起朱家安静的长廊、窗下的书案、朱老夫人手边那只暖炉,还有那些待我极好的朱家人。
我当然记得。
可记得不是要回去。
林鸯鸯从来没有死。
她只是被我藏起来了。
如今活在宫里的,是朱甜,是恬贵人,是皇子的母亲。她要笑,要忍,要得宠,要养大孩子,要一步一步爬到更高。
我向来认为,女人靠美貌向上爬,和男人靠才能向上爬,本质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看清上位者想要什么,再把自己装成他愿意用、愿意赏、愿意留在身边的人。
有人把这叫下贱。
我把这叫本事。
而我这辈子,绝不会停在半路。
我要继续往上爬。
爬到这世上再没有人敢随手把我卖掉,安排掉,推下去。
若能再高一些。
高到人人见我都要低头。
那就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