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堡武官频换,巡防便容易有缝。燕云骑兵来得这样准,未必只是偶然。眼下若大军压境,战事一起,有些事反倒都被遮过去。若只派寻常文吏去平州,边军敷衍几句,也问不出实情。臣在武选司看过这几处补任旧档,愿请命往平州查核武官缺补、伤亡名册及近年边市旧道。”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若燕云此番另有所求,臣也可顺势查问。”
户部尚书看她一眼,“世子这是要去做使臣?”
“不是使臣。”陆云逸道,“臣仍以兵部武选司官员身份前往。查的是边镇武职,问的是缺补伤亡。若燕云无人来,臣查完便回。若燕云有人来,平州总兵自会处置,臣只随行听问。”
皇帝看着她,过了片刻,笑了一声。
“你倒会给自己寻差事。”
陆云逸低头道:“臣本就在武选司。”
兵部尚书这时才道:“陛下,武选司查边镇缺补,名目上倒合。只是北境不安,世子身份贵重,若有闪失……”
皇帝看向他,“你怕她有闪失,还是怕她查出什么?”
兵部尚书立刻躬身,“臣不敢。”
皇帝把边报合上,道:“准。陆云逸以兵部武选司员外郎身份,往平州查核北线武官缺补、伤亡及边市旧道诸事。兵部另派两名熟悉北境军务的属官随行,禁军点二十人护送。到了平州,一应军情不得擅断,需与平州总兵会商。”
陆云逸跪下领旨。
事情定下之后,殿中无人再争。兵部尚书低头应命,户部那边也松了口气。派一个武选司员外郎过去,总比立刻调兵省事。若真查出什么,再论后话也不迟。
散朝后,陆云逸正要随兵部诸人退出,却有内侍从殿侧过来,低声道:“世子留步。陛下留世子与王爷用膳。”
陆云逸抬眼,看见陆棣铭也被留了下来。
明亲王站在不远处,脸色不算好。
偏殿里摆了小膳。
菜色不多,都是家常口味。陆棣昤已经换了便服,坐在上首,神情比朝上松了些。陆棣铭坐在他左手边,陆云逸行礼后,在下首落座。
宫人布完菜,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陆棣铭先开口:“你今日胆子不小。”
陆云逸低头,“父王。”
“朝上那么多人,兵部尚书还在,你一个武选司员外郎,倒先请命去了北境。”
陆云逸道:“正因是武选司,才去得合名目。”
陆棣铭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陆棣昤夹了一筷子菜,像没看见弟弟脸色,只淡淡道:“先吃饭。”
陆棣铭看他一眼。
“皇兄真放心叫她去?”
陆棣昤笑了笑,“不放心便不叫她去了?”
“她才回来多久。”
“回来多久,同能不能办事,没有太大关系。”陆棣昤看向陆云逸,“你在武选司看的那些东西,朕也看过几份。平州那几处缺补,确实不干净。”
陆云逸低头,“臣只是觉得有疑。”
“有疑便去查。”陆棣昤道,“朝中每天疑来疑去的人不少,肯自己去查的人不多。”
陆棣铭脸色仍沉:“北境是什么地方,皇兄比我清楚,她这些年虽在外头走过,可边关刀箭无眼,真出了事,后悔也来不及。”
陆云逸垂眼坐着,没有插话。
陆棣昤看了弟弟一眼,说道:“她是你的孩子,你担心也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
“你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
陆云逸握筷的手轻轻停住。
陆棣铭抬头看向皇帝。
陆棣昤道:“正因为是自家孩子,才不能总拘在京里。年轻时出去走走,见见风浪,不是什么坏事。”
“你年轻时,不也是这样过来的?”
陆棣铭没有说话。
陆棣昤又道:“朕让她去,是叫她历练,不是叫她送死。给她的是武选司查核的差事,不是帅印;带着禁军,带着兵部属官,去的是平州大营,不是孤身入燕云。若这也不许,她往后还能做什么?”
陆棣铭沉默下来。
陆云逸起身道:“父王,儿子会谨慎。”
陆棣铭看她一眼,不再言语。
陆棣昤笑了一下,叫她坐。
“吃饭。”
陆云逸重新坐下。
这一顿饭吃得不算轻松。皇帝问了几句武选司近来的差事,问她边镇缺补旧例,也问平州总兵的履历。陆云逸一一答了。
用过饭,陆棣昤叫人撤了菜,又赏了几样路上能用的药材和裘衣。
陆云逸谢恩。
出了宫门,日头正中。
京城热气未散,石阶被晒得发白。陆云逸跟在父亲身后下阶,宫门外停着明亲王府的车。陆棣铭没有回头,只上车前丢下一句:“骑马回去,醒醒脑子。”
“哦。”陆云逸应了一声。
她翻身上马,缰绳握在手里,听见车马声、人声、夏日蝉鸣乱成一片。
京中风是热的,吹不出北境那种干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