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长脸色更难看。
“他们用安国话说,叫能管事的人出来。”
韩拓眉头皱起:“昨日为何不报?”
哨长道:“末将以为是辱骂挑衅。”
“能管事的人。”陆云逸道:“既然如此,我便去。”
沈聿立刻道:“不可。燕云人摆明了是在激我们。大人身份不同,若有闪失,下官如何向朝廷交代?”
钱主事也忙道:“陆大人,谈判之事,还是等平州总兵与燕云那边先递文书。您奉的是查核武职缺补的差事,不必亲涉险地。”
陆云逸道:“正因奉的是查核差事,才要问清。”
“请韩将军向燕云递话。”陆云逸道,“安国武选司奉旨查边,愿在界外会帐见燕云管边事的人,问清近来游骑扰边、截马、焚草、缴械诸事。”
沈聿道:“界外?”
陆云逸看向他,“沈大人放心,我不是去做使臣。”
沈聿被她堵了一下,只得道:“即便如此,也该等朝廷回旨。”
韩拓冷笑:“等旨一来一回,要耽误多少时间?”
钱主事瞧了瞧两边,忙道:“不如先递话。若燕云不接,自然作罢;若接了,再议随行人手。”
秦恪一直站在帐边,此时才开口。
“若陆大人出营,禁军需随护。”
韩拓道:“燕云不会许太多人过去。”
秦恪道:“末将奉旨护送陆大人。”
“秦校尉随到界碑。我带一名听用兵卒即可。” 陆云逸道,“昨日那个我帐前听用的人即可,跑腿方便,又是新编右哨的人,也能认路。”
沈聿还想再劝,可韩拓已经转头吩咐亲兵:“去,照陆大人的话,向旧平口外递信。”
亲兵领命出去。
这一天,北营里风比昨日更大。
信是午后递出去的。韩拓派了两个老卒,一人执白旗,一人携文书,到旧平口外的界碑前等。日头偏西时,两人回来,带回一枚燕云木牌。木牌上刻着短短几行燕云字,旁边另附了一张用安国文字写的回话。
燕云那边应了。
明日巳时,旧平口外十里,白石滩会帐。燕云会派管边部的人来见。
沈聿看完那张回话,脸色比早上更不好。
“管边部的人。”他低声道,“也不知是哪个部的。”
韩拓道:“去了便知道。”
钱主事捻了捻胡须:“字倒写得规矩。”
徐主事把回话抄了一份,又把木牌上的花纹描在纸上。
陆云逸看了一眼木牌,没有多说。
那晚,包顺来送饭时,步子比平常轻得多。帐里无人,他把食盒放下,便站着不动。
陆云逸道:“知道了?”
包顺点头。
“营里都传开了。说陆大人明日要去白石滩会帐。”
“怕了吗?”
包顺顿了一下。
“怕一点。”
陆云逸抬眼。
包顺忙又道:“但我想去。”
“想清楚。”
“想清楚了。”包顺道,“我爹以前总说我遇事就慌,黑石镇那次……我也确实没用。”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
“那天若不是陆大人,我早死了。”
陆云逸看着他,没有接话。
包顺抬起头。
“陆大人愿意带我,是看得起我。我若这回能把差事办好,韩将军也会看见。往后我爹再骂我,我也能有话回他。”
陆云逸笑了一下。
“你倒还记着回嘴。”
包顺也笑了。
陆云逸道:“平日怎样明日便怎样。”
“是。”
“若有人故意激你?”
“不理。”
陆云逸点头。
“去睡吧。”
包顺行了一礼,转身出去。帐帘落下时,外头风声一下又重了起来。
次日巳时前,陆云逸到了旧平口。
界碑立在山口外,半截埋在沙土里,上头刻着安国年号,被风沙磨得发白。再往北十里,便是白石滩。说是滩,其实只是一片干涸旧河道,河石发白,散在黄土里,远看像碎骨。
韩拓亲自送到界碑前。
秦恪带着禁军跟在陆云逸身后,脸色冷硬。钱主事、徐主事也来了,只是被韩拓拦在界碑内,不许再往前。
沈聿没有来,只派了一个州衙书吏,远远站在后头,风一吹便缩了缩脖子。
韩拓道:“陆大人,再往前,末将的人不能全跟。”
陆云逸道:“我知道。”
秦恪上前一步。
“大人,末将至少随到会帐外。”
陆云逸看向白石滩方向。
远处已经能看见几顶毡帐。燕云旗不高,插在一侧,被风吹得斜斜的。帐前立着几匹马,马身高大,鬃毛被扎成短辫。几个燕云骑兵远远看着这边,手按在弯刀上。
陆云逸没有回头,只往前走。
风吹得袍角向后卷去。包顺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只文匣。
燕云人说的是安国语,声音生硬。
“入帐者,只许二人。”
秦恪看向陆云逸。
陆云逸道:“在外等。”
秦恪没有立刻退。
陆云逸又道:“秦校尉。”
秦恪这才抱拳,退到帐外三步处,目光仍盯着门帘。
包顺跟着陆云逸进了第一重帐。
帐中有两个燕云人,一个年长些,颧骨高,胡须编成细辫;另一个年轻,身上披着皮甲,眼睛很亮。他们没有坐主位,只请陆云逸落座,又让人上了一碗带咸味的奶茶。
年长的燕云人道:“陆大人远来,辛苦。”
陆云逸坐下。
“边境不安,谈不上辛苦。”
那人笑了一下,笑意不深。
“近来几回小事,叫安国误会。我们今日来,便是想说清。”
“旧平口巡哨被缴械,也是小事?”
年轻燕云人看了陆云逸一眼。
年长的仍笑:“没杀人。”
陆云逸道:“所以我来了,不是韩将军来了。”
帐中静了一瞬。
包顺站在她身后,手指捏紧了文匣边缘。
年长的燕云人抬手,让旁边的人退下去,又道:“有些话,这里不好说。陆大人若愿意,可入后帐看一张边图。”
他们穿过第一重帐。
后头还有一层毡帘,帘外没有太多人,只站着两个高大的燕云护卫。年长的燕云人到了帘前便停下,侧身让开。
“陆大人请。”
包顺正要跟上,那护卫却横刀拦住了他。
年长的燕云人道:“边图只给陆大人看。”
包顺脸色一变。
陆云逸回头看他。
“在这里等。”
包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声道:“是。”
陆云逸掀帘进去。
后帐里比前头暗些。
地上铺着厚毡,正中放着一张矮案。案上没有边图,只有一只铜碗和一柄未出鞘的弯刀。帐中站着一个魁梧男子,背对着她,肩背很宽,身上披着深色皮袍,鬓边垂着几缕细辫。
外头脚步声渐渐远了。
帐帘落下。
四下无人。
陆云逸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
过了片刻,她开口。
“大哥,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