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已经有了暮色。
几个瑞国人还在远处一个茶摊坐着,几碗茶都没怎么动。为首那人用筷子挑着茶碗里的叶梗,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歇脚。看见陆云逸出来,他的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很快移开。
陆云逸沿街往东走。
那家客店门口果然挂着一只黄灯笼。灯笼旧了,纸面被烟熏得发黑。掌柜是个瘦小老头,听她要住店,先伸手要钱。
“先付。”
陆云逸放下银子。
掌柜掂了掂,咬了一下,才把木牌递给她。
“二楼,靠后。水另算,饭另算,马另算。住着保你一晚平安,晚上自己出去乱跑我可不管。”
陆云逸接过木牌。
“知道。”
房间不大,窗子对着后巷。床铺有霉味,被褥叠得潦草。陆云逸把门闩上,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从这里只能看见西街后头几排低屋和错杂的巷道。远处有人赶马,马蹄声一路往镇外去。
陆云逸闭眼休憩了一会,把方才看到的东西一件一件整理起来。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客店里先是饭声,后来是酒声,再后来有人上楼,有人骂伙计。掌柜在楼下拨算盘,算盘声响了一阵,停一阵。到二更前后,整条西街都沉下去,只剩偶尔几声马嘶和远处赌坊里的笑骂。
陆云逸换了一件更暗的外袍,将袖口束好,把房中的油灯吹灭。
窗外有一截矮檐,下面堆着草包。她从窗翻出去,脚落在草包上,没有出声。后巷里无人,只有一只黑狗趴在墙边,听见动静抬了抬头。陆云逸把白日剩下的半块饼丢过去。黑狗叼住饼,缩回墙角。
她沿着后巷往西。
白日里热闹的铺面都关了门,布帘被卷起,木板一块块扣上。无忧逆旅后墙外有一片空地,堆着柴、破坛、旧车轴。墙不高,墙头却插了碎陶片。柴堆旁坐着一个人,抱着膝,头一点一点。
陆云逸停在巷影里。
那人肩上搭着毡衣,脚边放着一只空碗。守夜守得无聊,便拿木棍在地上划。
院内传出一声咳。
守夜的人立刻抬头,朝墙内听了听。过了一会儿,里面有人用燕云话低声骂了一句,他才重新低下头。
陆云逸绕到另一侧。
墙内有脚步声。
两个人从后院走过,一个提着灯,一个端着药碗。灯光隔着墙头碎陶片晃了一下。提灯的人说:“还没醒?”
端药的人道:“醒一会儿,又昏过去。”
“明日还要药。”
“之前那个药铺那边不能再去。好像被人盯上了。”
“那就换一家。”
“镇里就这么大,换哪家都一样。”
“那个小老板呢?”
“在二楼关好了,放心吧。”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云逸站在旧马棚下,等灯光彻底没了,才攀上木柱。碎陶片割破了她掌心一点皮,她没有停,翻过墙,落进柴房后的阴影里。
晚上药味比白日更重。
东屋亮着一盏灯,灯光被窗纸糊住,只透出一团昏黄。门前有人守着,手里端着碗,正低头喝水。前堂那边也还有人影,偶尔走动一下。
前堂那边也有动静。
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搬凳。
陆云逸伏在柴垛后,看向二楼。
二楼靠后的窗子没有灯。
她贴着柴房绕过去,避开井边水桶,走到楼梯下方。楼梯板旧,踩上去会响。她先停在墙边。
上头忽然传来很轻的碰撞声。
像有人在屋里踢到了木凳。
随后,一道压着的哭声漏出来,很快又被什么堵住。
陆云逸抬头看着那扇黑窗。
片刻后,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轻轻弹向楼梯旁的水缸。
铜钱落进水里,发出极轻的一声。
守在东屋前的人抬头。
“谁?”
前堂那边有人应:“猫吧。”
东屋前的人端着碗走了两步,朝水缸看去。
陆云逸趁他转身,贴着楼梯边缘上了二楼。
每一步都落在靠墙的位置。
楼上廊道很窄,木板有霉味。靠前两间屋有客人打鼾,靠后的那间屋门外挂着一只旧锁,锁扣却没有扣死。门缝里没有光。
陆云逸停在门前,伸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开了一线。
黑暗里,有人猛地往后缩。床脚处传来绳索擦过木头的声音。陆云逸没有进去,只低声道:“别出声。”
屋里那人僵住了。
陆云逸推门进去,又反手将门合上。
屋中,窗外一点月光落进来,照出少年被捆在床脚旁的影子。脸上全是泪痕,嘴角有一块破皮,手腕被绳子勒出印子。他睁大眼看着她,仍不敢出声。
陆云逸蹲下去,伸手按住他的肩。
“我来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