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尔眯了眯眼。
“谁?”
“可以从安国请一位老吏。最好年纪大些,做过边地文书,懂燕云和瑞国的文字。名义上是替王庭整理旧档,职位压书记半级,有权调阅所有旧文,却不必天天管他。”
阿木尔听到这里,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你这些法子,”阿木尔慢慢道,“不像临时想出来的。”
陆云逸看向他。
阿木尔道:“当年你替我找瑞国人时,是不是已经想好了今日?先让他们进来,再等我被他们缠住,好叫我到边界找你。”
陆云逸笑了一下。
“怎么会呢。大哥把我想得太聪明了。”
阿木尔没有笑。
“你不聪明?”
“当年大哥要回燕云,我能找到的路只有瑞国人。今日大哥要赶走瑞国人,我能想到的,也只是这些笨办法。”
“笨?”
“要花钱,要求人,要等首领们自己算明白,还要大哥亲自动手,当然笨了。”
“我怎么知道,你这次没有再留一手?让我照你的法子做,日后再出一个什么毛病,还要来求你。”
“大哥若这么想,我也没法辩。”
“你不辩?”
“我这个弟弟每一次都在真心帮大哥。”陆云逸道,“黑石镇那次是,今日更是。”
阿木尔把那枚红石扣拿起来,在掌心里慢慢转着。
“你帮我,到底图什么?别再说什么母亲嘱托,这话我真是听腻了。”
陆云逸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道:“兄弟之间,本就该互相帮扶。我只盼着日后小弟有难时,大哥也能帮一二。”
“若我不帮呢?”
“大哥做不出那样的事。”
阿木尔盯着她。
片刻后,他嗤笑一声。
“看来你确实还留了一手。”
陆云逸低头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火盆里炭灰塌了一小块,红石扣被阿木尔随手丢在案上,滚到羊皮图边停住。他伸手按住图上一处,那里是王庭四周几处大部落的游牧地。
“王庭商号,先从哪几个部开始?”
陆云逸看了一眼。
“先从已经欠瑞国商号定金的部开始。大哥若能替他们把旧债清出来,他们会最先动心。”
“钱从哪里来?”
“王庭出一半,首领以羊毛折一半。安国织坊那边,我回去后试着牵线。第一批货不要太多,让他们看见能成便好。”
阿木尔道:“瑞国商号若把价格抬得更高?”
“那便让他们买。”陆云逸道,“只要契书改用燕云文,只要不许独家收购,只要预付款不得过一年,大哥便没有亏。”
阿木尔又看她一眼。
“你连条款都想好了。”
“瑞国人用契书拴人,大哥也要用契书解。”
“安国书里也有这句?”
“没有。”陆云逸道,“这是小官看文书看出来的。”
帐里的气氛松了一点。他把羊皮图往陆云逸面前推了推,又指了几处地方,说哪一部欠瑞国最多,哪一部头人爱面子,哪一部近年马群出了病,急需药材。
“弟弟。”
“嗯。”
“你回去以后,真能把安国织坊牵来?”
“试一试。”
“试一试?”
“安国不是我说了算。”
“燕云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阿木尔看着图, “你的这些法子实在麻烦。”
陆云逸道:“法子不怕麻烦,关键是有用。”
阿木尔没有反驳。
帐外风声渐缓,天光从毡缝里斜斜漏进来。
案上那枚红石扣已经不亮了。阿木尔看了它一会儿,用手指把它拨到案下。
扣子落在毡毯上,闷闷一声。
阿木尔道:“这东西留着给瑞国商号的人看。”
陆云逸抬眼。
阿木尔嘴角有一点笑。
“他们送的东西,我收。收了以后放在哪里,得由我说了算。”
陆云逸也笑了一下。
“大哥这句话说得好。”
阿木尔看她。
“少拍马屁。”
“是真话。”
陆云逸起身,拢袖行了一礼。
“我该出去了。帐外等久了,安国那边会多想。”
阿木尔没有留她。
她走到帐帘前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弟弟。”
陆云逸回头。
阿木尔坐在矮案后,手还按在那张羊皮图上。
“我欠你人情。”
陆云逸道:“大哥记得便好。”
阿木尔笑了一声。
“你还真敢应。”
“兄弟之间,不必太客气。”
“去吧。回去照看好母亲。”
陆云逸垂眼。
“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