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看了她一眼。
“府里可好?”
“府里?当然好,你又不管府里,有你没你都一样。”越心道,“不过干妈这几月看起来一直忧心忡忡了,估计很担心你。”
陆云逸脚步顿了顿。
“我先去看她。”
越心点头。
陆云逸看她一眼。
越心抱着手炉,斜斜看回来。
“看我做什么?等我夸你吗?”
陆云逸笑了一下。
“我没说。”
“你最好没说。”越心道,“去吧。干妈这几个月问过你好几回。”
萍儿的院子比别处静些。
院中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墙根扫成一小堆。
“回来了?”
陆云逸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
“回来了。”
萍儿伸手摸她的肩,又摸她的袖口,最后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掌心却还带着骑马磨出的薄茧。萍儿皱了皱眉,把她的手放进自己掌中搓了搓。
“怎么这样凉?”
“刚从宫里回来。”
“宫里也没有这样冷。”
陆云逸低头笑了笑。
“干妈越来越不好哄了。”
萍儿看着她,没有接这句。
她的目光从陆云逸眉眼落到下巴,又落到衣领边的风尘。
“吃过了吗?”
“还没有。”
“那还往我这里跑?”
“先来让干妈看看。”
萍儿把她的手放开,转身去取一件厚些的外衣。
“坐着。”
陆云逸便在小凳上坐下。
萍儿把衣裳披到她肩上,又替她拢好领口。动作和从前一样,先压左边,再压右边,最后把系带整理好。陆云逸低头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小时候入宫前,萍儿也是这样替她整理衣裳。那时她个子还低,站在铜镜前,被萍儿按着肩,不许乱动。
萍儿理完衣裳,才重新坐下。
屋里灯火轻轻晃着。
陆云逸道:“干妈,燕云那边眼下不会打起来。”
“不打起来便好。”
“平州冷吗?”
“冷。”
“吃得惯吗?”
“能吃。”
“睡得好吗?”
陆云逸停了一下。
萍儿看着她。
陆云逸只好道:“有时不太好。”
萍儿叹了口气,低声道:“回来便好。”
陆云逸垂着眼。
“让干妈担心了。”
萍儿摇头。
“云逸,我只盼你好好活着。”
陆云逸轻声道:“我知道。”
“先去吃饭吧。”
两人沿着回廊往正院走。廊下的灯已经点起来,风从院角吹过,枯叶在墙根打了个转,又贴着地面停下。王府里一切都收拾得妥当,石阶干净,窗纸新糊,厨房那边传来碗碟轻响。她离开几个月,府里仍照旧运转。
陆云逸吃了半碗饭,喝了一碗热汤,被越心盯着多夹了几筷子菜。饭后,丫鬟送来热水,她洗去一路风尘,换了家常衣裳。
越心把她换下来的外袍拿去拍灰,抖开时,袍角里落出几粒细沙,滚到砖缝旁边。
越心看了一眼。
“平州的沙子倒是跟你一道回来了。”
陆云逸低头看去。
那几粒沙停在地上,颜色很浅。
“明日再收拾吧。”
外头风吹过廊下,灯笼轻轻晃了一下。王府里的声音渐渐低了,厨房那边收了碗碟,院门落了闩,远处有人压着嗓子吩咐小丫鬟添炭。她离开时还是夏日,府中夜里常开窗,如今回来,窗缝已经用纸条仔细糊过,炭盆也摆到了屋角。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动。她躺下时,屋里炭火烧得正暖,枕边放着越心塞来的手炉。
她闭上眼。
明日醒来,也许会好一些。
平州那几个替人出巡的名字,或许能落进新册。旧平口的马棚里,或许会少几句骂声。燕云那边,阿木尔或许会照着她说的法子去做,或许会另想一条法子。边市文书送到户部,或许会被压上几日,或许会被退回来重议,或许会添上一道朱批,叫那些羊毛、皮张从瑞国商号手里分出一点去处。
明日醒来,也许什么都不会变。
仍会有新的折子送进宫,新的名字写进册子,新的马队走过边境,新的商人把契书铺到别人案前。有人仍旧吃不饱,有人仍旧回不了家。
陆云逸翻了个身。
手炉贴在掌边,手炉的热意渐渐浅了些。却一直没有散。
很久以后,院外更鼓响过一声。
屋里无人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