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棣铭。”
朱珍珍点头。
“我知道,你是她二哥。”
“那你还问?”
“我就问。”
那天我们三个终于上了高阁。
高阁窗子很小,推开以后,风从外头进来,把朱珍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扒着窗沿往外看。宫墙外只能看见一排灰瓦,一点树梢,还有很远处的一角酒旗。
我问:“外头好玩吗?”
她说:“比这里吵。”
二哥道:“吵有什么好?”
朱珍珍回头看他。
“你们宫里太静了。”
二哥想了想。
“那以后我带你去更吵的地方。”
我立刻道:“我也去。”
二哥看向我。
“自然带你。”
朱珍珍笑着说:“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二哥拍了拍胸口。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
朱珍珍道:“刚认识,还不知道。”
我笑得靠在窗边。
从那以后,二哥来找我的时候
,总会问一句:“朱珍珍呢?”
第一次问时,我没在意。
第二次问时,我也没在意。
第三次,他带了两只刚编好的草蚱蜢,一只给我,一只却拿在手里不放。我问他:“那只也是给我的?”
他说:“不是。”
“给谁?”
他咳了一声。
“朱珍珍不是说她没见过这个吗?”
我看着他。
他把草蚱蜢塞给我。
“你替我给她。”
我拿去给朱珍珍。
朱珍珍正坐在窗边补要写的字,听见是二哥编的,拿起来看了看。
“腿歪了。”
我说:“二哥编了很久。”
她把草蚱蜢翻过来。
“眼睛也歪。”
我替二哥说话:“能看出是蚱蜢。”
她忍了忍,还是笑了。
“那倒是。”
后来她把那只草蚱蜢放进自己的书匣里。二哥再来时,她故意当着他的面拿出来,说要请他把腿修直。
二哥接过去,嘴上说她挑剔,手却很小心。
我坐在旁边吃蜜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从那时起,我觉得他们两个有些奇怪。
二哥以前陪我玩,玩什么都行。后来他仍陪我玩,却常常先问朱珍珍想不想。朱珍珍说想去看新来的鹦鹉,他便说鹦鹉有趣。朱珍珍说想去马房,他便说马房今日正好有小马。朱珍珍说不想出门,他便坐在屋里,把投壶、叶子牌、九连环一样一样搬来。
有一回我问他:“二哥,你到底是来陪我,还是来陪珍珍?”
他正在调一只九连环,听见这话,手上一滑,环扣乱成一团。
朱珍珍抬头看他。
我也看他。
二哥把九连环放下,伸手敲我额头。
“小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
我捂着额头。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
朱珍珍笑起来。
二哥耳根有些红。
我觉得有趣,便常拿这话逗他。他若带两份点心来,我问哪份给珍珍。他若说要去园子,我问是不是珍珍想去。他被我问急了,就来捏我的脸。
我跑去找大哥告状。
大哥正在看书,听完以后看向二哥:“你同妹妹计较什么?”
大哥与朱珍珍的关系也很有意思。
朱珍珍从不怕大哥。她会在大哥问功课时答得很认真,也会在他转身后冲他的背影做鬼脸。有一次被大哥当场看见,她也没躲。
大哥看着她,半晌说:“今日多写两页。”
朱珍珍叹气。
“我就知道。”
可她写完以后,大哥看了她的字,说:“比陆棣铭强。”
二哥不服。
“我哪里差?”
朱珍珍把自己的字拿过去,又把二哥的字拿过去,摆在一起。
“你大哥说得很公道。”
二哥凑过去看,脸上写着很不情愿,眼睛却一直往她脸上瞟。
我发现了。
大哥也发现了。
只有朱珍珍像没有发现。她低头收纸,嘴角却弯着。
日子这样过了几年。
朱珍珍从十来岁的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她仍旧不是很漂亮。宫里有些新来的贵女,眉眼比她精致,衣裳也比她鲜亮。可她一进屋,二哥的目光总会先落到她身上。
宫人说她该再端庄些,她答得很好,转身便和我去廊下斗蛐蛐。大哥说她文章里有几处浮躁,她回去改了三遍,第三遍拿来时,连大哥都点了头。二哥夸她写得好,她却说:“你看得懂吗?”
二哥道:“我可以学。”
朱珍珍看着他。
“那你学。”
第二日,二哥果然抱着书来找大哥。
大哥看了他许久。
“你要读这个?”
“嗯。”
“为什么?”
二哥看向窗外。
“想读。”
大哥没有戳穿他,把书推了过去。
我坐在旁边,偷偷笑。
二哥背书背得很痛苦。朱珍珍坐在窗下绣一只荷包,绣得也很痛苦。她绣活不好,针脚有些歪,拆了又缝,缝了又拆。二哥背到第三遍,终于忍不住凑过去。
“这是给谁的?”
朱珍珍头也不抬。
“给公主的。”
我正在吃果子,差点噎住。
“给我?”
她抬头看我。
“你不要?”
我要说要,二哥已经先开口:“妹妹荷包多得很。”
我把果子咽下去,故意道:“我没有这个颜色的。”
二哥看我。
我装作没看见。
朱珍珍低头继续绣。
“那就给公主。”
二哥背书时声音小了许多。
过了几日,那只荷包做好了。浅青色,绣着一只看不太出是什么的鸟。朱珍珍拿给我时,我还没接,二哥便凑过来。
“这鸟是不是飞反了?”
朱珍珍抬手就要打他。
他笑着躲开。
我拿着荷包,看他们一个追一个躲,追到廊下,我摸了摸那只歪鸟,把荷包系在腰间。
那天傍晚,二哥来找我。
他手里拿着一只很小的木盒,坐下后半日不开口。
我问:“你做什么?”
他问:“妹妹,你觉得朱珍珍喜欢什么?”
我说:“她喜欢玩。”
二哥噎住。
“还有呢?”
“喜欢骂你。”
他看着我。
我很认真。
“她每次骂你都挺高兴。”
二哥摸了摸鼻子,居然笑了。
后来二哥和珍珍的婚事定下来了,府里热闹了好一阵。
父皇赐了许多东西。大哥替二哥挑礼单,挑得比二哥自己还细。二哥整日像踩在云上,走路都比平时快。朱珍珍来宫里试嫁衣时,我绕着她走了好几圈。
很好看。
她相貌仍是从前那样普通,可那日红衣一映,整个人像被照亮。
她站在铜镜前,不知怎么有些别扭,问我:“奇怪吗?”
我摇头。
她又问:“真不奇怪?”
“真不奇怪。”
二哥从门外探头,被嬷嬷赶了出去。他还不死心,隔着门问:“好看吗?”
我冲门外喊:“好看!”
朱珍珍脸难得红了。
大婚那日,我起得很早。
府里到处是红色,红绸,红烛,红毯,连宫人脸上都带着喜气。我穿了一身新衣,袖口绣着小小的花。嬷嬷替我梳头时,我一直催她快些。
二哥穿着喜服来时,我差点没认出来。
大哥站在一旁,替他理了理衣襟。二哥低声说了句什么,大哥看了他一眼,二哥立刻站好。
我站在旁边笑。
二哥朝我眨了一下眼。
珍珍的花轿从门外来。红帘垂着,看不见她的脸。我跟着人群往前挤,被嬷嬷拉住。锣鼓声很响,震得胸口都跟着跳。二哥上前时,步子比平日慢了许多。他走到花轿前,伸手去牵红绸。
红绸另一端动了一下。
我知道,是珍珍握住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想笑,又有一点想哭。可周围太热闹了,没人顾得上看我。我踮起脚,看二哥牵着那段红绸往前走。红绸在两人之间垂着,像一条明亮的路。
拜堂时,二哥很认真。
珍珍盖着盖头,我看不见她表情,却能想象她在盖头底下大概又想笑又想骂。礼官唱一句,他们便照着做一句。
大哥神色仍然沉静,只是目光一直落在二哥身上。
礼成之后,周围人声更响。
我被带到旁边吃甜羹。甜羹里放了莲子和桂花,我吃了两口,又偷偷跑去新房外头。门口站着许多人,我挤不过去,只好从廊下绕到窗边。
窗纸上映着烛光。
里头有人笑,像是二哥的声音。又有人低声说话,听不清。过了一会儿,窗影里有一只手抬起来,像在揭盖头。
我屏住气。
下一刻,屋里忽然传来朱珍珍的声音。
“你傻笑什么?”
二哥笑得更厉害。
我捂住嘴,蹲在窗下笑。
嬷嬷终于找到我,把我从窗边扶起来。嬷嬷急得直念佛,说公主怎能偷听新人说话。我连忙说我只是路过。嬷嬷显然不信,却也舍不得真罚我,只替我拍了拍裙角的灰。
晚上回去时,我手里还攥着一颗喜糖。
糖纸红红的,捏久了有些皱。我坐在床边,把糖含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外头还有隐隐约约的鼓乐声,远处灯火亮了大半夜。
我想,朱珍珍从此便是我二嫂了。
我抱着被子,嘴里还留着一点喜糖的甜,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