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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陆棣贤2:为兄红妆赴燕关[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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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道:“随行的人里,有父皇的人,也有我的人。”

我抬眼。

他声音很低。

“妹妹。”

“嗯。”

“到了燕云,别逞强。”

我从镜中看他。

他看着我,眼中有一瞬像是小时候在书房里罚我写字时那样,无奈,又拿我没办法。

出发前一日,二哥和珍珍的信到了。

信上说他们已经到了江南,那里水多,桥多,卖糖人的也多。珍珍写了半页,骂二哥非要学撑船,结果船在河中转了三圈,吓得船家差点跳水。二哥在后头写:妹妹,等你出宫嫁人,若路过江南,二哥带你坐船。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停了很久。

他还不知道我要去燕云。

我把信折好,放进匣子。匣子已经装不下太多东西。我把小玉马取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半日,又让嬷嬷把它收回柜中。

我能带走的东西有限。

最后我带了那只朱珍珍早年给我缝的歪鸟荷包。荷包针脚不好,鸟也不像鸟。可我把它放进贴身的小匣里。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宫门已经开了。

车马排了很长。

随嫁的箱笼一辆接一辆,绸缎、瓷器、药材、书册、麦种、工匠名册,都被登记封存。宫人们来来往往,脚步声混在马铃声里。礼官在旁边念册,声音听起来很远。

父皇在宫门内见我。

我行了大礼。

我上车前看了一眼大哥,他站在百官前列,不能上前多说话,我朝他笑了一下。

哥哥,我可能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车帘放下来,马铃响了一声,车轮慢慢动起来。

车行出很远后,我才掀开一点帘子。顺天城还在身后,宫墙越来越小,最后被尘土遮住。随行的人坐在我身边,低着头擦眼泪。

去燕云的路很长。

一开始还有官道,有驿馆,有热水,有能听懂话的人。越往北走,风越大。车帘被吹得啪啪响,夜里睡时,窗缝里全是风声。随行的人说,公主该早些歇息。我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

再往后,路更难走。

车轮陷进泥里,侍卫和车夫一同去推。风卷着沙土扑进车里,茶水里都有一点涩味。饭食也变了,白米少了,面饼多了,汤里常有羊肉味。我吃不惯,第一回闻到便想吐。嬷嬷急得不成,叫人另煮粥。粥煮出来,米粒稀得能数清。

我喝了半碗。

夜里胃里难受,躲在帐后吐了一回。吐完后,我扶着木柱站了许久。萍就是那时候递帕子给我的。

她随行在侍女里,平日不多话,做事很利落。

“你叫什么?”

“萍。”

“哪个萍?”

“浮萍的萍。”

我点点头。

越接近燕云,天越空。

安国的城池、村落、田畴慢慢少了。草地铺开,一眼望过去,无边无际。风从四面来,吹得人脸疼。白日太阳照下来,眼睛睁不开;夜里冷意又往骨头里钻。随行的箱笼被重新捆紧,马匹也换了几回。医官说我水土不服,叫人煎药。

药很苦。

我捧着碗,喝了一口,眉头便皱起来。嬷嬷在旁边劝:“公主,忍一忍。”

我看着碗里的药汁,忽然想起珍珍信里写的豆腐。她说那豆腐难吃,二哥偏要说别有风味,结果夜里多喝了两壶茶。

我把药喝完。

萍递来蜜饯。

我问:“还有多少?”

她说:“不多了。”

我含着那颗蜜饯,甜味很快被药味压下去。

“那以后留着。”

“给公主喝药后用。”

“我说留着。”

她便把小盒收回去。

我叫了一声:“萍。”

她上前。

“奴婢在。”

你多大了?”

“约莫十八。”

“约莫?”

“奴婢不知确数。”

不知确数的人,宫里也有。有些是小地方送来的,有些被转手买过,有些被内府收用时便没了生辰。

我没有再问别的,问了,她也未必说真话。她若说真话,我此刻也未必听得懂。父皇挑她来,必然有父皇的缘故。

我想着大哥用人时的法子。

他会赏,也会罚,他跟我说旁人要在你手下做事,总要些东西,有人要银子,有人要前程,有人要名声,有人只要一句被当成人的话。

我那时嫌他说这些东西无趣。

现在我坐在帐中,手指刚从风雪里缓过来,面前站着父皇派的人。我觉得,自己最好学得像一些。

我取出一直随身的玉佩,放到掌心里。

屋里炭火跳了一下。玉上云纹被火光一照,泛出一点温色。

“萍。”

她上前。

我把玉递给她。

“给你。”

萍仍跪下去,手伏在身前。

我把玉佩递到她面前。

“不是赏。”

她抬眼。

我看着她,照着心里想好的话往下说:“你跟着我离了安国,总要有一件自己的东西。”

灯火摇了一下,萍的脸在光影里变得有些模糊。她像是没有料到我会这样说,眼神怔了一瞬。

大哥说过,给东西时不要急。

萍跪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终于伸手。

玉佩落到她掌心里。

她的掌心也冻得发红,玉贴上去时,大约还有我的温度。

到燕云王庭那日,风比前几日更大。

远远便能看见毡帐,一顶一顶,散在草地上。王庭外有骑兵来迎,马身高大,弯刀挂在腰侧。为首的男人穿着皮袍,肩背宽阔。

我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女官替我整理衣摆,嬷嬷替我扶正发簪。萍站在一旁,低声道:“公主,风大。”

我点头。

车帘掀开时,风一下打在脸上。

我扶着萍的手下车。脚踩到草地上,鞋底陷了一点。周围有许多双眼睛看着我。那些眼睛里有好奇,有衡量。他们看我的衣裳,看我的脸,看我的随嫁队伍,看安国送来的箱笼。

我听见有人用燕云话说了一句。

我听不懂。

那一刻,我很想听见二哥的笑声,想听见珍珍说一句话,也想听见大哥叫我妹妹,哪怕是训我也好。

可耳边只有风。

燕云王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

我把手放上去。

他的掌心很粗,我跟着他往王庭走,裙摆被风卷得向后拖,凤冠压着脖颈,披风边缘打在腿上。每走一步,身上的金饰便轻轻响一下。

那些响声很快被风吞了。

当天夜里,我住进王帐旁边的新帐。

帐里铺着厚毡,烧着火盆。可我仍觉得冷。宫里带来的香炉点着安神香,香气被羊皮、奶茶、火烟和草腥味压住,变得很淡。嬷嬷替我铺床,女官清点箱笼,外头燕云侍女用听不懂的话交谈。

萍端了热奶茶进来。

我闻到那股咸味,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她把碗放下,低声道:“公主,多少喝一点。夜里冷。”

我看着那只木碗。

“有茶吗?”

“这是茶。”

“这是奶。”

“燕云人这样喝。”

我端起来,喝了一小口。咸味、奶味、茶味混在一起,舌尖发涩。我强咽下去,眼眶却热了一下。

帐外有马嘶声,远处有人唱歌。那歌声拖得很长,我听不懂词,只觉得空荡荡地贴着夜色过来。火盆烧得噼啪响,火星偶尔溅起,很快又落回灰里。

我忽然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到睡前有人替我掖被角、醒来能听见珍珍笑声的屋子。

我坐了许久。

燕云的雪下个不停。

雪落下时,我正在学燕云话。教我的人是王庭派来的,年纪不小,说话时喉音很重。我跟着她念,念到第三遍,舌头都像被冻住了。她皱着眉纠正我,语速越来越快。

我一句也跟不上。

她看我的眼神有些急,又不敢明着不敬,只能把那句词再说一遍。

我坐在毡上,手指藏在袖中,指尖冻得发麻。

萍从外头进来,身上带着寒气。

“公主,又下雪了。”

我转头看帐外。

帘子掀起一点,雪粒被风卷进来,落到毡边,很快化成小小的湿痕。草原上的雪和顺天不同。顺天的雪落在屋檐、宫墙、梅枝上,落得再大,也有廊子可躲。这里的雪横着飞,像无数细针,扎在脸上、手上、眼角。

我伸手接了一点。

雪化在掌心里,冷得人一颤。

王庭女官说了一句燕云话。

我没有听懂。

她又用生涩的安国语道:“王后,冬长。要习惯。”

我看着掌心里那点水。

冬长。

我把手收回来,放进袖中。

萍替我放下帐帘。

有一回,燕云王问我:“公主想家?”

我坐在火盆边,膝上搭着厚毯。

“想。”

他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答得这样快。

他笑了一声。

“安国公主,说话有胆子。”

“燕云王庭,风也有胆子。”

他大笑。

帐中几名侍从也笑。可我其实不觉得好笑。那日夜里,风又把帐帘吹得啪啪响,我躺在榻上,听到后半夜。萍起身添炭,见我醒着,脚步停了一下。

“公主睡不着?”

“风太吵。”

“奴婢把帘子再压一压。”

“压了也响。”

萍便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道:“奴婢在外间。”

我看着帐顶。

“嗯。”

她退下去后,外头火盆被拨了一下。炭火烧得更旺,帐里暖些。可风声还在,远处的歌声也还在,马蹄声偶尔响过,像有人在夜里奔向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闭上眼,想起顺天宫里雨落在檐上的声音。

那声音细细密密,听久了会困。

这里的风不会叫人困。

它只叫人知道,路已经走完了,人已经到了,再喊谁也没有用。

第二日一早,我起来梳洗,继续学燕云话。

萍端着热水站在旁边。

我念到第七遍时,终于把那个词说对了。

我问:“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留下。”

我看着她。

“留下?”

她点头。

“留下。”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册。

那个燕云字长得很陌生,弯弯绕绕。

我伸手描了一遍。

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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