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旧马场。”
我把手里的白布放下。
“带我的印,去找巴音。让他从北侧马棚绕过去,别走正门。旧水道那边,昨年修草渠时留过一条窄路,从那里送阿木尔出王庭。”
来人脸色一变。
“太后,若小王子走了,王庭里……”
“他不走,今夜就死。”
嬷嬷在旁边捂住嘴。
我又道:“告诉阿木尔,不许回头,也不许派人来问我。出了燕云王庭,往西北走。白石泉那边还有旧人。”
“是。”
那一夜,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的人。
他们平日看起来都不相干。
天快亮时,巴音送来消息。
阿木尔已出南坡。
天亮后,三王子入帐来见我。
他穿着孝服,眼中却没有多少哀色。他向我行礼,开口便说阿木尔偷走王庭旧印,疑有异心,他要下令追拿。
我坐在上首,看着他。
“王上尸骨未寒,你们便要兄弟相残?”
他低头。
“儿臣只怕有人趁乱坏了王庭。”
“谁坏了王庭,王庭自己会看见。”
我不只是老燕云王的王妃,我更是安国公主。
他们不敢把刀架到我脖子上。
可他们可以把我困在王庭里。
三王子傍晚来请安,说王庭不安,我身子要紧,这些日子不宜见太多人。我听完,点了点头。
“有心了。”
我被困在太后帐中,仍旧听见许多事。
大王子和三王子翻脸,六王子按兵不动,南边忽然多了几队追兵。还有阿木尔的消息,一日一个样。有人说他受伤,有人说他逃入荒地,有人说他背叛,也有人说他被带走。
后来阿木尔回来了。
那日天色很黄,风卷着草屑贴地而过。王庭西边先起了烟,随后有人跑来报,说三王子的营被冲开了。再后,有马蹄声从远处压过来,像一片雷。
我站在帐内。
外头护卫已经乱了。嬷嬷扶着我,我却没有坐下。
有人喊:“阿木尔回来了!”
帐帘被风吹起,我从缝隙里看见他。
他骑在马上,肩上缠着布,脸瘦得厉害。他身后跟着的大多数人我都不认得的脸。
那一天,王庭换了主人。
三王子死在乱军中,大王子逃往北部。王庭外的血腥气到夜里还没散。阿木尔直到后半夜才来见我。
他掀帘进来时,我正坐在灯下。
他跪下行礼。
“母妃。”
我看着他。
他肩头的伤又渗出血,脸上也有一道新痕。可他跪在那里,已经没有从前向我讨一句夸奖的影子。
“起来。”
他起身。
我问:“瑞国人帮的你?”
他看了我一眼。
“母妃消息仍快。”
“我眼睛还没瞎,他们要你付了什么代价?”
他走到火盆边,烤了烤手。
“跟我得到的相比都是不值一提的代价。”
“你答应了什么?”
他没有答。
我看着他。
帐中灯火晃了一下。他身上带着外头的血气,也带着瑞国人常用的那种香料味。
“阿木尔,瑞国人的手进来容易,砍出去难。”
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带他们回来?”
他抬眼。
“我若不带他们回来,母后今日见的是谁的头颅?”
我没有说话。
他又道:“我别无选择。”
他笑了一下。
“母妃教过我。”
“我教过你的事,你听进去过多少?”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疲倦。
“母妃以后不必太操心。王庭乱过一场,您身体又不好,还是少见外人。”
我慢慢抬头。
他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什么意思?”
“帐中人太杂,我会替母妃换一批。外头那些人,也该歇了。”
嬷嬷脸色变了。
我看着阿木尔。
“你要把我关起来?”
他道:“是保护你。”
他沉默片刻。
“暂时。”
“你会杀我吗?”我问。
他脸色一变。
“母妃!”
“不会便好。”
我把手边的茶盏推开。
“那就出去吧。你既然要换人,便换。只是嬷嬷留下,她老了,换不得。”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道:“嬷嬷留下。”
他转身往外走。
阿木尔每隔几日来看我一次。
他带来的消息都挑过。说王庭安定些了,说大王子的人还在北边,说瑞国商队会暂住一阵。
我没有再问他,问了,他也不会答。
他早已不是听我说“读完书再去马场”便皱着眉坐回去的孩子。
阿木尔已经走到我够不着的地方。
可他仍是我的孩子。
帐外的风从北边来,吹过王庭,往南去。
南边是安国。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久到宫里的桂花树该换过几轮新枝,久到我不知道大哥如今鬓边有没有白发,久到二哥和珍珍的笑声只剩在梦里。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以为自己还睡在宫中,窗外是雨,不是草原上的风。但一睁眼,帐顶低低压着,火盆里的炭灰冷下去,门外站着阿木尔的人。
我坐在帐中,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手背上的纹路不知何时深了下去,指节也不如从前灵便。朱珍珍早年给我缝的歪鸟荷包放在掌心里,我还能想起当年二哥跟珍珍打闹的场景,可拿着它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公主了。
那些爱我的人,都离我很远。
有的隔着山河,有的隔着岁月,有的隔着生死。
帐外有人换岗,刀鞘碰到腰间,响了一声,又很快没了。风掀起门帘一角,冷意贴着地面钻进来。
我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匣盖上。
我好想你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