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笑了笑。
“就是有时候也烦。”越心又说。
“烦什么?”
“咱们府里的人过得太好了。”
陆云逸抬起眼。
“你这话叫春杏听见,她得笑你。”
“你先听我说完。”越心把栗壳往碟里一扔,“月钱按时发,家里有事能告假,病了还能从府里拿药。春杏她娘前些日子身子不好,干妈还叫人送了药材过去。这样的主家,上哪儿找?”
“这是好事。”
“我知道。”越心伸手又拿了一颗栗子,“你以前就跟我说过,府里这些人愿意留下,是因为在这里比在外头强。我住久了,也知道你说得对。”
“那你烦什么?”
“就因为太好了,我才犯糊涂。”越心掐开栗壳,“咱们府里对人好,是王爷、干妈,还有你愿意。换一家呢?碰上个坏脾气的主子,他们也只能受着。总不能叫天下人都盼着投个好主家吧?”
陆云逸把剥好的栗子放在掌心里。
“如果你从小就在这里呢?”
“什么?”
“从小有人伺候,有人替你梳头穿衣。出了府,人人给你让座。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那样长大,你还会想改变这个世道吗?”
越心皱起眉。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听真话。”
越心往椅背上一靠:“那我八成比外头那些太太还难伺候。从小人人都说我金贵,我听上二十年,多半觉得好主子已经够了,哪还想得到这些。”
“这么坦白?”
“你自己要听真话。”
陆云逸手里的栗子一直没吃。越心伸手拿走,塞进自己嘴里。
“你也别把吃过苦的人想得太好。之前在巷子里不少人欺负新来的。”她嚼着栗子,声音有些含糊,“饭少的时候,谁抢得快谁多吃两口。人饿急了,先顾自己,有什么稀奇。”
“那你为什么还想?”
“因为我知道疼啊。我吃饱了,总得让旁人也吃两口。”越心咽下栗子,拍了拍手,“行了,你先别问我。说说你。”
“我怎么了?”
“你把我弄到京城来,说要带我改变这个世道。”
越心掰着手指数起来:“今天赴宴,明天认人,后天听谁家媳妇受气,谁家姑娘要嫁人。回了府还得看人情、看花销。腿都快跑细了。你说的事呢?”
“你觉得我在京里闲着?”
“你进宫、当差、去北边,当然忙。”越心看着她,“可那些跟你以前说的话有什么关系?我一点也没瞧出来。”
陆云逸低头捏开一颗栗子,碎壳落进碟里。
“我刚回京时,先得让陛下相信,我愿意安安分分做个臣子。”
“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当个好官?”
“为了先活在京城里。”
陆云逸把栗子仁搁在碟边:“我得先有官职,有能出京办差的名目,也得让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个能摆到明面上的理由。”
越心盯了她半天。
“所以你这些日子都在装乖?”
“你啥时候能跟我说点好听的呢?”
越心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栗壳丢过去。
陆云逸偏头躲开。
栗壳落在她肩头,又滚到地上。
“好听的?行啊。陆世子这些日子忍辱负重,伏低做小,在京城装得人模狗样,实在辛苦。”
陆云逸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栗壳。
“这算好听?”
“比装乖好听。”
“多谢世子妃抬举。”
越心哼了一声,伸手把茶盏拿回来,推到陆云逸面前。
“喝吧,赏你的。”
陆云逸端起茶,喝了一口。
越心看着她。
“那你接下来还要继续装?”
“装不了多久。”
“怎么?”
“至少下一趟差事还得装。”
“又要走?”
“再过十余日,陪我往南边去一趟。”
越心正要拿栗子,手停在半空。
“往南?多南?”
陆云逸把茶盏放下。
“姑苏一带。”
“姑苏?”
“嗯。”
“你才回来几天,又要去姑苏?”
“公差。”
“什么公差?”
“我在平州写了份折子,想让安国织坊去边市买燕云的羊毛和皮张。陛下准户部、兵部先试。货进了安国,总得有人收。户部要核商籍和税银,兵部要看军衣、军毡能不能用。姑苏一带织坊多,正好先查一遍。”
“你在武选司,还管织坊?”
“户部也派人。我熟悉北边的货和边市,陛下叫我领这个差。”
“说到底,还是因为主意是你出的?”
“嗯。”
“所以跑腿的也是你?”
“谁起的头,谁收拾。”
“你去办差,带着世子妃做什么?”
“途中有人照看。”
“照看谁?我照看你,还是你照看我?”
“互相照看。”
越心眯起眼睛。
“少糊弄我。官差出门,还能带家眷?”
“旁人未必。我请过旨了。”
“陛下真准了?”
“这趟查的是织坊,又不进军营。你的车马由王府出,名字也写进了随行册。”
“原来世子的名头还能这么用。”
“所以问你去不去。”
“去啊。”越心答完才反应过来,“你都替我请过旨了,现在才问?”
陆云逸端起茶盏。
越心伸手便要夺。陆云逸早有准备,侧身躲开。
“你又替我想好了!”
“你刚才也答应了。”
“那也得先问我!”
“下回先问。”
“你每回都说下回。”
陆云逸笑着喝完那口茶。
越心瞪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到她身上的素青裙上。
“我记得你之前也去过姑苏?”
陆云逸拿着茶盏,没答。
“陆云逸。”
“到姑苏以后,织坊归我查。你若愿意,可以替我问问那些太太和女工。官员坐在前头,许多话听不见。”
“我问的是这个吗?”
“我知道。”
“知道还说。”
院外有人隔着窗问晚饭摆在哪里。越心应了一声,从屏风上取下男装,塞进陆云逸怀里。
“换回来。春杏该来了。”
陆云逸起身走向屏风。
越心把地上的栗壳捡起来,丢进碟中。屏风后的身影抬起手,拔下那根木簪。长发散下时,越心又看了一眼。
陆云逸换回男装,重新束好发冠。越心仔细看过一遍,才拔下铜栓,叫人进来摆饭。
当天夜里,越心把那条素青裙和杏灰夹袄叠进行箱,木簪压在裙腰的系带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