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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粮铺秤前起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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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贴得满城都是,写什么开仓赈济。拿张告示煮了,兴许还能喝一碗纸汤。”

一个年长织工皱眉:“官仓开得再慢,总归会开。真闹起来,先抓的就是你。”

“我怕他抓?”

“你一人当然好说。旁人还有妻儿。”

两人争了几句,灶里的柴断成两截。陆云逸坐在染缸旁削竹片,将今日领粮的人重新记了一遍。

陈六挪到她身边:“公子还要买几日?”

“能买便买。”

“买来还是这些人分?”

“先按今日的法子。”

“明日还会来更多。”

陆云逸手里的竹片停了一下。

陈六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外头:“这边是西村,那边是东村,河对岸还有两个停工的织坊。消息传开,几十里的人都会来。你有多少银子?

“不少。”

“姑苏有多少挨饿的人?”

陆云逸继续削竹片,细屑落在膝上。

第二日,染坊外果然多了几处争吵。本地人要求外县来的排到末尾,外县人骂修堤时从未分过籍贯。一个老者拿着秋粮收据,说水冲走了田,册上写着多少仍照数催;另一人替地主做过长工,庄头先收租谷,官差隔几日又来收税粮,家中留下的稻种也被搬空。

陆云逸让同村同坊的人各自站到一处,推一个熟悉人数的人出来。乱了小半个时辰,六百多人总算分成十几群。可谁先领、哪边多领半升,仍能吵上许久。

她买来的米只够再发一回。

第三日清早,陈六揣着那块竹牌去领官粮。陆云逸跟着他到了城外的赈棚。

棚前排着两列人。一列是本县有户册的,一列是户册遗失、里正逃散或从外县过来的。前一列还在缓缓往前挪,后一列从日头升起便停在原处。两个书吏坐在长案后,一个查名,一个让领粮者在纸上画押。

轮到陈六,查名的书吏翻了几页册子。

“你名下住东村,为何来城西领?”

“东村只剩半边。我妻儿还在那边,我在埠上做活。”

“回东村报。”

“东村说我人住埠上,叫我来这里。”

书吏把竹牌推回来:“找里正写保结。”

“里正早跑了。”

“找同里两户作保。”

“同里的人散了一半,我去哪儿凑?”

后头有人催,书吏抬手叫差役把陈六带开。陆云逸上前半步。

“他在西埠做了十几年脚夫,埠上的人都认得。让他们作保行吗?”

书吏看了她一眼:“公子是本县粮户?”

“我从外地来。”

“那便作不得保。”

“我可以押银子。”

“赈粮按册发,银子押给谁?今日给了他,明日东村又拿他的名字领一份,缺下来的粮算谁的?”

后头的人又催起来。一个老妇把泡烂的户纸摊在案上,墨迹只剩半边。书吏辨了许久,让她先去旁边候着。老妇还想再问,差役已经叫下一人上前。

陈六把竹牌塞回怀中:“走吧。”

“每日都这样?”陆云逸问。

“有册的等粮,无册的等人作保。等到了,兴许就有了。”

“若一直等不到呢?”

陈六拍了拍空肚子:“它替我记着日子。”

两人回到染坊时,陆云逸把当天剩下的米先拨了一份给陈六。他盯着小布袋,手却未接。

“这是公子的米,公子想给谁便给谁。官里的粮若也这么发,今日换个好官,大家能吃;明日换个人,又得饿。”

“你领不领?”

“领。”陈六接过布袋,“我还得活着等他们换人。”

第四日午后,陆云逸跟着陈六去了西埠。

三条插蓝旗的船靠在栈边,脚夫踩着木板往船上扛粮。每袋过秤,管事便在纸上添一笔。两名差役坐在棚下喝水,身边靠着长棍。一个妇人举着银簪求管事卖她半斗,管事只说整批货早有买主,零散不卖。妇人追了几步,差役将她拦到一旁。

陆云逸问陈六:“官里明知缺粮,为何还准它们走?”

“契据验过,埠税交过,船又未装官粮,拿什么拦?”

“粮行这几日抬了价。”

“抬价归抬价,这批早收了定银。”陈六指向船头,“北边客商派了人守着。粮行若反悔,得赔银,也得坏名声。咱们饿肚子,哪一条能写进契里?”

一个粮袋在木板上裂了口,碎米漏出一线。脚夫赶紧放下袋子,用手将米拢回。几个孩子蹲在远处盯着,差役往前一站,他们便退到石堆后。

陆云逸摸了摸袖中的银票。

粮铺肯收它,染坊主人也肯收它。到了这三条船前,银票只是一张纸。她可以买走别人愿意卖的东西,却改不了已经盖印的契据,也叫不动守在旁边的差役。

回去时,陈六问:“公子明日还买吗?”

“买。”

“价还得涨。”

“先买得到再说。”

第五日夜里,石头从西埠跑回来,鞋上全是泥。

“蓝旗船装粮了,一共三条。明早涨水就走。”

陈六抬起头:“梁氏粮行的?”

“都是。埠边还来了差役,说要护着船出这段水。”

周大勇把手里的竹篙往墙上一顿。

“咱们在这儿饿着,他们还护着粮往外送?”

年长织工道:“商粮有契,官里管的是有人劫船。”

“契上写了价,写了运到哪儿。”陈六拨了拨灶灰,“谁在上头写咱们饿着?”

屋中静了一阵。

有人说去告粮行囤积,有人问状纸由谁写、保人由谁找。也有人说先拦住船,逼粮行照原价卖。抱孩子的妇人只问了一句:“抢回来,孩子能先领吗?”

“拦船便是劫粮。”年长织工说,“差役一来,谁担这个罪?”

周大勇抬起竹篙:“谁敢拦,我就跟谁去。”

角落里有人低声道:“抢一船又能吃几日?”

另一道声音接了上来。

“干脆反了。”

这话先前也有人骂过,骂完便笑,笑过仍去等粥。今夜四周静了很久,谁也未笑。

过了片刻,有人问:“怎么反?”

西埠的灯火隔着河水亮到深夜。陆云逸把削了一半的竹片放在膝上,始终未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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