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差的人呢?”
何七道:“自愿。眼下有四个肯去。”
卫树把契纸放回桌上:“那就照原先的规矩。”
陆云逸盯着他:“你也肯接?”
“肯。”
“为什么?”
“这趟酬劳够添两石杂粮,还能补顾三娘用掉的伤药。”
“为了两石粮,谁的活都能接?”
“有些不接。拐来的人不护,逼人抵债的打手不做,明知要拿去害人的东西也不送。”卫树指了指货单,“这里头若藏着别的,开箱以后退钱。眼下纸上是丝和药。”
“可他是梁氏。”
“我知道。”
“你明知他做过什么。”
“知道。”卫树拉开凳子坐下,“你初来时给曹叔的银子,从哪儿来的?”
陆云逸顿了一下:“家里给的。”
“家里做什么营生?”
“有田产,也有人领俸。”
“田是谁种的?”
陆云逸的手指压在货单边沿。
“佃户。”
“你家拿多少?”
“我没问过。”
卫树点了点契纸:“你拿那笔银子买米、买衣,也送过五钱给馆里。照你方才的问法,馆里该不该收?”
陆云逸一时答不出。
王府的钱从封地、俸禄与庄产中来。她过去只管从钱庄取用,银票上的数目足够,便拿去赎人、买米、赁屋。她问过一石米值多少,问过替十五个人换籍要花多少,却从未问过自己手中第一两银子是谁种出来的。
“梁氏把粮运走,和田庄收租仍有分别。”她说。
“有分别。”卫树答得很快,“我也没替梁氏开脱。”
“那你拿这件事问我做什么?”
“叫你先想清楚,要退的是这两船货,还是所有来处不干净的银子。”卫树把定钱推到曹叔那边,“前一种容易,今日便能退;后一种很难,馆里现下做不到。”
“做不到便算了?”
“你有能做到的办法,拿出来。”
“多收些来学拳的人。”
何七在旁边道:“开春都忙着下田、开船,能来的人比冬日少。再多收,院里也站不下。”
“替铺子抄契、写信。”
曹叔从册子里抽出一页:“上月抄写所得都在这里,买不起半石粮。”
“我可以多交些。”
“你又来了。”曹叔把那页纸推到她面前,“今日缺粮,你补;明日缺药,你补。等你走了,找谁补?”
陆云逸低头把几行数加了一遍。退掉梁氏的差事,四月仍能撑过去,五月却要动用秋后留下的存粮。若夏粮到得迟,先减的是伤药与添衣的钱。二十多个人里,谁少吃半碗、谁受伤以后少用一帖药,纸上算不出来。
“可以少留几个人。”她说完,自己先停住。
孙巧的手臂还搂着孙禾。罗木匠坐在院中修草席,受伤的右腿向外伸着。邱婆练完抽手的动作,正把竹杖靠回墙边。每个人都在这里做事,也都在这里吃饭。
卫树问:“先叫谁走?”
陆云逸抿住嘴。
卫树伸手去拿廊下待补的草席:“你嫌这活脏,可以不去。馆里接下,只能说明我和曹叔愿意担这回的事,说明不了梁氏清白。哪日你能给大家找到更合适的营生,我也愿意少碰这种银子。”
他说完便去取针线,草席边缘裂了一尺,得赶在今晚铺下以前缝好。
陆云逸仍站在矮桌旁。
曹叔重新展开货单。何七、方满和姚五的名字已经写好,第四人也按了指印,第五行仍空着。
“还差一人。”
“我去。”陆云逸说。
方满愣了一下:“你方才还要退。”
“活已经接了。”
“你可以留下。”
“我想亲自去瞧瞧,咱们到底替梁氏护什么。”
何七道:“梁家只收男子。船上十几个人挤着住,方便安置女子的舱位也少。”
姚五把一束麻绳架在膝上勒紧:“还得在船上住十几日。船舱窄,换衣、洗漱都挤在一处。”
方满道:“南栈点人时瞧见你,转身就会换一个。商户肯把女护卫当回事的,十家里也找不出一家。”
孙巧也说:“五个人夜里挤在一间舱里,你去了,谁都不自在。”
“那便当男子。”
方满上下打量她:“你?”
“借我一套衣裳。”
“穿上男衣便算男子?”
“你穿着也只勉强算。”
方满张了张嘴,孙禾先笑出声。何七从衣箱中找出一套青布短衣,又拿来一顶布巾。陆云逸抱着衣裳进屋,孙禾跟到屏风旁,被孙巧拎住后领。
“让开阳换衣裳。”
“我想学。”
“这个不用你学。”
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陆云逸取长布束好胸前,将长发全拢到头顶。短衣肩头稍宽,她把袖口挽起一折,收紧腰带,再将布巾压住发根。做完这些,她把原先微微收着的肩背舒展开,站姿也随之变了。
她从屏风后出来,方满抬眼便啧了一声。
顾三娘端着药筛经过,也停下来啧了一声。
曹叔从契纸后抬起脸,跟着啧了一声。
陆云逸低头瞧了瞧衣袖:“哪里不对?”
“都对,才奇怪。”方满绕着她走了半圈,“你穿男装怎么反而更顺眼?”
顾三娘道:“穿裙子时总觉得你怪怪的,这一身倒自在。”
孙禾挣开母亲的手,绕着陆云逸转了一圈:“那我叫你哥哥?”
陆云逸稍稍压低声音:“叫我开阳就好。”
孙禾仰着脸:“声音也变了。”
方满又啧一声:“你到底从哪家跑出来的?”
“很远的一家。”
曹叔拿起笔:“名字呢,要换一个吗?”
“还是叶开阳。”
“还用这个?”
“换一个,我怕自己忘了。”
次日天才亮,五个人到了南埠。梁氏的两只船已经装好,船头都插着蓝旗。赵管事拿着名册逐一问名。他此前从未见过陆云逸,只朝这个身量清瘦的少年多瞧了一眼。
“年纪不大。”
何七道:“身手够用。”
“叫什么?”
“叶开阳。”
赵管事在册上落了名字,朝第二只船指去。
“叶开阳,守后舱。”
陆云逸踩上跳板。数月以前,她曾带人在西埠截住同样的蓝旗;如今旗子在头顶展开,她领的是梁氏给的酬劳。
她握住船舷。掌心那道被竹刺扎出的疤,正贴在梁氏漆成蓝色的船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