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正起劲。”
“看我笑话?”
“我等你说完,好告诉你少了谁。”
“少谁?”
“何七。”
陆云逸抬眼看他。姚五撑着新缠好的拐杖,走得比方才利索,嘴上仍嫌麻绳磨手。
午后,孙巧领来邻街的罗木匠和一个卖豆腐的老妇。罗木匠记得仓梁由自己带人抬过,却把年份说早了两年。老妇说得更笃定,认准那日正逢端午,馆里还送过她一把艾草。
曹叔翻出收据:“九月买的木料,哪来的端午?”
老妇把纸拿到窗下看了半晌。
“那就是另一回。你们这里三天两头修东西,谁记得清。”
“想清楚再去作证。”顾三娘说,“里正问一句,你改一次,倒像咱们找人串供。”
老妇有些恼:“我记得谁在便成。何七、曹叔、卫师傅,还有那个总偷我豆腐吃的小子。”
方满已经去了河埠,仍隔空担下这桩罪名。
罗木匠拿过收据,摸了摸纸尾的指印。
“九月初七。我那时右膝刚伤,只能坐着刨木。仓梁是两个船工抬的,何七给我三十文工钱,剩下十文记进共用。这个印是我的。”
姚五在册中找出同日那一笔,数目正好对上。陆云逸重新铺纸,将谁亲眼见过、谁只听人提过分别写开。老妇见她把自己列在第二处,又不高兴。
“我也亲眼见了。”
“您亲眼见过哪一件?”
“方满偷豆腐。”
陆云逸只好在纸边另添一行。
“这个也记?”孙巧问。
“省得她去里署只说这一件。”
老妇终于满意,临走时还从灶边拿走了半块豆渣饼。
方满第二日入夜才回来。
他从吴江带回何七,还带回两条咸鱼。孙禾闻着味便往包袱边凑,方满用手挡住。
“先问人,别馋我这鱼。”
何七进屋连水也顾不上喝,先看那张待核纸。他盯着兄长的名字看了片刻,把纸折回去。
“债是他替染行收茧时欠下的。去年压价,几户养蚕人拿茧抵债,他收来的茧又叫雨打了。染行找他赔,他便拿仓屋填。”
曹叔问:“你当年同家里分过产吗?”
“口头分了,各过各的。官纸一直拖着。”
“那便趁这次写清。”
何七点头。他接过方满递来的水,一口喝了大半碗,才问咸鱼放哪里。
“共用添一条,另一条算我的。”方满说。
“钱从哪儿出?”
“我追你追了两日,顺手买的。”
“拿追我的工钱买?”
方满把鱼抱起来:“那全算我的。”
第三日,众人带着官契、收据与四名邻里的证词去了里署。何大也在,染行的管事坐在他旁边,算盘搁在膝上。
书吏先验何七的指印,又把各年修仓的凭纸照年月排开。买木、添瓦、修药柜、补仓顶,每一笔数目都小,前后却连了七年。何大从头看到尾,脸色渐渐发沉。
染行管事道:“契上写何守义,便是何家产。他兄长以何家产抵债,有何不妥?”
曹叔把最早那张买屋凭据推过去。
“出钱的人一共十七个。何七只替大家落名。你要拿走,先把这十七份钱和七年的修缮钱退回来。”
“官契可没写十七个人。”
“所以今日请里正作证。”
双方争到午后。里正翻过所有凭纸,仍只肯认一件事:仓屋的主人叫何守义。馆中人多年共用可以另立赁契,却无法把“大树武馆”写成主人。何家兄弟若想彻底分开,也得另写分产文书。
何大先要武馆替他还清染行的欠银。方满听到一半便站了起来,被何七按回凳上。何七把自己该分的两间祖屋和几亩薄田列给兄长,只留仓屋单独归在自己名下。何大起初嫌祖屋偏、田也不值钱,染行管事却催着他落字。拖得越久,发霉的蚕茧越卖不上价。
日头偏西时,何大终于按下指印。
何七将仓屋从何家分产中单独列出,又以当年众人交付的钱作为二十年租银,赁给曹叔与顾三娘共同使用。十七名出钱者的姓名、历年修缮数目和四名见证人另抄两份,一份收在曹叔木匣里,一份交给邻街的木匠保管。
回去时,方满抱着那叠纸走在前头。
“二十年以后怎么办?”
曹叔道:“你若还在,自己再想。”
“我若不在呢?”
“那就轮到活着的人想。”
“就不能一次写完?”
何七道:“你先活二十年。”
仓屋总算留了下来。重新立契要缴契税,方满往返有水脚,四名见证人也得备一桌饭。几项凑在一起,花掉了原本预备修饭堂屋顶的钱。入冬第一场雨落下时,西角又开始滴水。
方满搬盆去接,脚下一滑,半盆水全泼到曹叔脚边,还撞碎了两只碗。
曹叔当天便记在他名下。
“仓屋才留住,你就盯上两只碗?”方满问。
“碗自己撞的?”
“是盆推的。”
“让盆赔吗?”
来年春天,方满终于把两只碗的钱补齐。他将铜钱推给曹叔,又放下一只小布袋。
曹叔掂了掂:“这里头又是什么?”
“下一趟护船的钱。”
“船还没开,你先把酬劳挣了?”
“我先放五文,姚五也放五文。”方满朝院中喊,“姚五,你答应过的!”
姚五进来说:“答应给钱,没答应让你替我拿。”
他从方满手中夺过布袋,数清里面的铜钱,自己又添了五枚。
陆云逸问:“这笔钱做什么?”
“姚五上回伤了脚,药和饭都从馆里出。同船那几个住在南埠,若伤的是他们,歇一天便少一天工钱。”方满说,“往后还是这些人跑船。我们商量过,每趟各留五文。谁在船上受伤,先拿这笔钱买药,再补几日饭钱。”
曹叔问:“钱由谁收?”
方满指向姚五。
姚五立刻道:“凭什么?”
“你脚还没好全,留在岸上的时候多。”
“所以就该替你守钱?”
“你认字,也会数。”
“我还会花。”
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定下布袋放在武馆,钥匙由姚五收着。每回支取,领船的人和伤者各在册上留名;伤者腾不出手,便由同舱的人代写,再找一人作证。
陆云逸道:“若只跑一趟呢?”
“开船前先讲清楚。”方满答,“人还没来,我哪知道他愿不愿意?”
“有人嫌多呢?”
“那就再商量。五文是照这趟酬劳算的,下趟钱变了,数也跟着变。”方满道,“真有人躺在船上流血,总得先买药。谁少交了一文,回来再算。”
姚五提了提手中的布袋:“钱还在我这里,你倒大方。”
方满从书架抽出两页册子,翻到姚五领药的那一笔。
“我想照这个样子另抄一本。馆里的钱仍归馆里,我们船上的归船上,省得混在一处。”
卫树正在院里教孙巧拆招,连头也没往这边转。曹叔取来几张纸,陆云逸照着原册画好横格,只写了日期、姓名、交入与支取。出多少钱、伤后能领几日,空着交给跑船的人自己填。
她把笔递给方满。
“先写名字。”
方满捏着笔,在第一行写了个歪斜的“方”字。孙禾趴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你这字还不如我的。”
“钱认得我就行。”
“钱又不识字。”
方满叫她走开,低头把“满”字也写完。最后一点落得太重,墨穿过纸背,在下一页留下一个小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