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提笔把数目涂去。
“还抄吗?”曹叔问。
“抄。”
“那就多留些空。到时候谁用,谁自己填。”
曹叔抱着粮册去灶边核米。陆云逸将剩下几张摊开,把固定的数目一一删去。孙禾趴在她对面,看她涂得满纸黑团,十分心疼。
“好好的字,都叫你弄脏了。”
“写错了。”
“重抄一遍呀。”
“还会再错。”
“那你先想好再写。”
陆云逸抬头看她:“你今日功课写完了?”
孙禾立刻抱着布袋走了。
当天夜里,陆云逸把去广陵以前写下的几张纸重新摊开,在空处添上想好的安排。越心只知道她想改变这个世道,林鸯鸯只知道自己要进朱家,朱家更只当收下一位故人之后。每个人都握着一小段,她把所有事情接在一起。
她原先把这种安排当成防备。一处出了差错,旁处还能照常,遭到查问的人也说不出全部。
可武馆的册子从来摆在众人都能看见的地方。方满知道自己交了多少,姚五知道钥匙为何在他手里,船工也能当面反对新的用途。卫树若走了,曹叔照样核粮,顾三娘照样管药,何七照样接活。馆中常常争吵,事情却很少只系在一个人身上。
她看着自己裁去的姓名,伸手将纸片重新并到一起。
若她出了意外,越心和林鸯鸯甚至不会知道该去找谁。若她想错了,她们也只能各自猜测她究竟要做什么。
第二日午后,卫树在院里修一张矮凳。凳腿松了,他拔出弯钉,叫陆云逸从木匣里取一枚新的。
陆云逸把钉子递过去。
“师父。”
“嗯。”
“馆里这些册式,我能抄走吗?”
“你已经抄了。”
“我是说,拿给外头的人用。”
卫树将凳腿扶正:“拿去便是。”
“若他们照着做,能做成这里这样吗?”
“先看他们靠什么吃饭,又肯同谁一起过。几张纸管不了这些。”
“总得先写个样子。”
“样子可以写。”卫树敲下新钉,“谁要用,叫谁来改。”
陆云逸坐在旁边,手里还捏着另一枚钉子。
卫树问:“还想说什么?”
她原本想说,她要去做一件很久才能做完的事。
这些事,她只想好了一半。
陆云逸把钉子放回木匣:“这条凳腿还是歪。”
卫树把凳子翻过来看:“地面歪。”
“那还修什么?”
“坐着不晃就成。
他搬着凳子进屋。陆云逸仍坐在原处,直到孙禾过来找她看字。
几天后,她取出了萍当年给她的那张游历单子。
纸沿已经磨毛,上面有几处让汗水洇开。她入馆前去过的地方都画了圈,余下的仍排在后面。广陵那一处刚添了一笔,下面还有很长一列。
她把纸铺在膝上,在“姑苏”二字下面停了许久。
陆云逸最后只写了两句:
水路太杂。
鱼挺好吃的。
下一处是锦官城,再往后是长安、甘州。她要看的也同三年前不同了。
走完萍列下的地方,她便回京。
这个念头落定以后,另一个问题也摆在眼前。陆云逸在姑苏消失数年,沿途少有官驿记载。若陛下细查,西埠、广陵和武馆都有可能被人翻出来。她也无法把真正经历说给王府的人听。
她坐在灯下,把几种说法从头想了一遍。编一条完整行程,经不起地方官册核对;推说忘了,追问只会更多。最后留下的办法,是回京以后装病。
太医摸得出脉象,却摸不到一段记忆里哪句真、哪句假。她可以语无伦次,可以把几年间的人和事换掉名字,也可以用另一桩饥荒故事遮住西埠的死者与大树武馆。等京里的人先接受她在外受过刺激、神志出了问题,她再慢慢好起来。
连装病多久、何时开始认人,她都大致算过。至于病中要讲出怎样一段姑苏往事,可以留到余下的游历中慢慢编。
她将游历单子、王府名帖和沿途可用的身份证明放在一起,又收好抄下的几份册式。武馆里穿过的衣裳只带两套,顾三娘给她的药包塞在最上面。等远离姑苏,她会重新使用王府名帖,让京城从锦官城开始掌握后半段行踪。前面空掉的数年,便交给回京后的那场病。
她可以在晚饭时说自己要走。曹叔会问归期,何七会问去处,孙禾会追着要她回来。卫树兴许还会问一句,她给外头朋友抄的纸,到底准备拿去做什么。
她也可以只说归期未定。
这句话花不了多少工夫。
陆云逸坐在草席上,一直等到灯芯结出长长的花,也未起身去找任何人。她告诉自己,今后的事一旦传到京城,王府与朝廷都可能追查。武馆的人知道得少,受的牵连便少。
至于他们是否愿意知道,是否愿意替她守住一些事,她替他们省去了选择。
次日轮到叶开阳烧早饭。
天色将亮时,灶膛里仍只有昨夜留下的灰。陆云逸背着行囊从院口出去,轮值牌还挂在原处。她的个人钱物锁在曹叔的木柜里,取钱便要叫醒曹叔,她在柜前站了一会儿,最终空手离开。
孙禾最先发现她不见了。
她抱着一张刚写完的纸,在灶边找了两圈,又跑去草席旁。衣裳少了,随身的包袱也少了,叶开阳昨晚借去的针线却留在席角。
“开阳姐姐去买米了?”
曹叔看了一眼毫无火星的灶膛,转身去开木柜。叶开阳三年间攒下的钱全在,数目一文未动。
何七先去了附近渡口,方满沿着河岸找,卫树到她常去的药铺和纸铺逐一询问。众人直到天黑才回来,谁也未见过她。
孙禾问:“她还回来吗?”
方满满肚子火气:“回来先叫她赔早饭。”
顾三娘道:“先叫她解释清楚去了哪里。”
卫树把叶开阳的轮值牌翻到外出的一面。
“再等几日。”
离开姑苏以后,陆云逸先用别的姓名投宿,也避开官驿。等到水乡早已被抛在身后,她才换回男子装束,依着萍所列的次序往锦官城去。
到了锦官城地界,她将明亲王府的名帖递进官驿。驿吏展开名帖,看清上面的字,连忙起身请她进内院。陆云逸却指了指案上的行宿簿。
“先登记。”
驿吏提笔写下明亲王府世子陆云逸,又照她报出的去处添上下一站。当天傍晚,驿中快报随公文送往州府。再经几处驿站,她的姓名与方向迟早会传回京城。
她又写了一封报安的短笺交给驿卒,只说自己即将往长安去。萍给她列下的游历尚未走完。她也需要让京城重新知道陆云逸还活着。
大树武馆里,叶开阳的轮值牌又挂了一个月。
月末重排差事,曹叔才将它取下来。他把陆云逸留下的钱另包一层纸,写明数目与年月,又让孙禾在背面写下“叶开阳”三个字。
“她回来就给她?”
“回来就给。”
“过几年也给?”
曹叔系紧细绳,把纸包收进柜底。
“这是她的,放多久都是她的。”
第二年梅雨来时,封皮受潮起了皱。写在背面的三个字仍能认清,细绳也一直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