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挨骂?”
“顺便。”
“还为别的?”
“有一件事想问师父。”
“问。”
“容我想想怎么说。”
“那就先回答我的。”
卫树把粘在盆沿的面刮下来。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带你回来吗?”
“我走得太慢,你怕粥糊了。”
“还有呢?”
“我饿得走不动。”
“那阵子饿得走不动的人多了。”
陆云逸抬起头。
卫树道:“那时你坐在道旁,肩上还有伤。我给你吃的你还很谨慎。”
“在外头小心些总归对。”
“是。”卫树道,“可你抬眼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位朋友。”
“什么朋友?”
“认识了几十多年的老朋友。”
卫树用拇指搓着食指上的干面。
“他年轻时也这样,看到任何事总能想的比旁人多一层。”
“听起来聪明。”
“确实聪明。读书快,记性也好。我小时候就跟着他读书办事。他忙起来忘了吃饭,我替他留着;我不爱吃姜,他也一直记得。”
“后来呢?”
“后来他要管的事情多了。”
卫树从面袋里摸出一小块硬面疙瘩,随手丢进墙角的破碗。
“起初有事,我们能商量一夜。他听得进话,也肯改主意。有一回他想把一个人送去远处,我劝他缓两日。他嘴上答应,第二日清早,人已经走了。他说再等下去容易出事,还说事成以后再向我赔罪。”
“他赔了吗?”
“赔了一桌酒。”
“师父喝了?”
“喝了。”
“那就是原谅了。”
“我那时觉得他终究把事办成了,瞒我一回也算不得什么。”卫树道,“后来还有第二回、第三回。每回都有缘故,每回也确实少受了些麻烦。”
陆云逸问:“你一直由着他?”
“由着。”
“为什么?”
“他护过我,也救过我家里的人。我年轻时觉得,能把事办成比什么都要紧。他肯担后果,我跟着省心。”
“旁人也都听他的?”
“难办的事总往他案上送。办成了,人人夸他有本事;办坏了,也只需怪他一人。起初他还会把人叫来问,后来我们自己就说,听你的。说得多了,他也真以为听他的最省事。”
“这是他自己选的。”
“是他选的。”卫树道,“可我也不能装成从头到尾都在拦他。我享过省心的好处,直到代价落到我家里,才嫌他替人作主。”
陆云逸揉了一下面团:“师父这句话倒很公平。”
“你若只挑好听的记,我就白说了。”
“那你们后来如何?”
“后来,自然是分道扬镳了。”
屋外响了一声劈柴的闷响。卫树朝窗边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
陆云逸手中的面团已经不黏了。她仍压着,一下又一下。
“你恨那个人?”
“恨过。”
“如今呢?”
“偶尔想起他对我的好。”卫树道,“也会想,前面那些年,我早就看见他的狠心,却因事情落不到自己身上,就一次次喝下赔罪酒。我若早些同他翻脸,兴许还会有别的结果。”
“也可能更糟。”
“所以这件事到了今日仍说不清。”
卫树伸手按住木盆。
“开阳,面已经揉好了。”
陆云逸松开手。
“师父第一次见我,就觉得我像他?”
“眼神像。你在馆里住了三年,性子也越来越像。”
“我哪有他那样聪明。”
“这个倒是。”
陆云逸抬头:“师父现在说话这么难听?”
“方满教的。”
前头立刻传来方满的声音:“我听得见!”
卫树朝外道:“菜切细些。”
“已经够细了!”
“那别偷听。”
案板重新响起来。
陆云逸问:“我同那个人还像在哪里?”
“他不愿说的事,旁人一句也问不出来。”卫树点了点她身上的夹袄,“你借衣裳的人替你遮着,却连你来见谁都不清楚。你跑回来问我,仍不肯说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
“说出来会牵连别人呢?”
“什么事,牵连谁,牵连到哪一步?”
“不能说。”
“那我拿什么替你判断?”
陆云逸靠在案边:“若都能说,我何必回来问你。”
“你可以只说一件我听得懂的。”
屋里安静了一阵。面香混着灶间飘来的葱油味,方满大概把菜下了锅。
陆云逸道:“当年离开这里,我是想去找一个办法。”
卫树等着她往下说。
“我想让外面的地方,也能像武馆这样。”
“多大的地方?”
“能有多大就有多大。
“用什么办法?”
“这句不能说。”
“找了多少人?”
“也不能说。”
“他们知道你想做什么?”
陆云逸垂眼,把指甲边的面屑刮掉。
卫树道:“你只说一句理想,剩下的全藏起来,叫我怎么帮你?”
“我此次回来,只想听师父问几句。”
“那想叫我做什么?”
陆云逸拿起木盆边的湿布,盖在面团上。布角歪了一块,她揭下来重新盖过。
“我走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学懂了。人要有饭吃,要识字,要能靠做工养活自己。”
“听着还成。”
“可我做着做着,很多事还是只落到一个人手里。”
卫树问:“那个人是你?”
陆云逸未应。
灶间有人揭开锅盖,热汽从窗缝涌进来。
卫树道:“我不问你在做什么,也不问你如今叫什么。你若只想听一句对错,我给不了。”
“师父以前可大方多了。”
“以前你烧糊一罐药,我闻味就知道错在何处。如今连罐子都不给我看,只问药苦该怎么办。”
陆云逸抿了一下嘴:“加糖?”
“倒掉。”
她笑了一声。
卫树垂眼理了一下围布。
“我那位朋友也总说,少告诉旁人一些,就能少牵连一些。他心里装着许多人,最后却只剩自己能决定往哪儿走。”卫树道,“我不希望你变成他那样。”
前院又响起方满的声音。绸庄的人已经回来,掌柜答应由三个人护送,工钱也随之减去一份,两车货却仍要同日送到;途中若有损失,仍照装车封签所列的货价赔付。有人愿意接,有人觉得这份责任担不起,争执从院里一路进了饭堂。
卫树端起木盆,示意陆云逸跟上。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陆云逸随他回到前院。长桌旁已经摆好粗瓷碗,方满把护送帖子压在桌角,姚五将轮值册放在旁边。卫树端走属于自己的那碗饭,坐在靠墙的位置。
孙禾替陆云逸添了一碗饭,盛得同旁人一样多。陆云逸在原先常坐的位置坐下,裙短了一截,膝头只好往桌下收了收。
方满把帖子推到她面前。
“别光顾着吃。你字好,先念一遍。”
陆云逸放下筷子,展开那张已经传过几双手的纸。绸庄的人重新添了答复,许三个人护送两车,工钱减去四分之一;途中若失盗、浸水或翻车,无论缘由,武馆都须按装车封签所列的货价赔付。
方满只顾看工钱,姚五一直在核人手,谁也未提最后那句。陆云逸将帖子转过来,用指尖点了点。
饭桌上的声音低了下去。方满拿回帖子,从头又读一遍。曹叔把绸庄上次扣钱的那页翻出来,与帖子并排压在桌上。方才自请同行的年轻人站在桌尾,先去看那条赔偿,再看轮值册上自己的名字。
卫树端着饭碗坐在墙边,仍未开口。
过了一会儿,方满把帖子折起:“先吃。吃完再商量。”
有人说绸庄给的工钱仍算厚,也有人认为少一个人就该少护一车。年轻人原先最想接活,此时反而安静下来。
陆云逸重新拿起筷子。她从巷口绕进来,想看的正是这些。帖子摆在众人都能伸手拿到的地方,愿意去的人可以反悔,方满漏看了一句,也会有人重新指出。
卫树隔着半张桌子看了她一眼,随即低头吃饭。
饭堂很快又吵起来。方满才伸筷子夹菜,就被姚五用册角敲开,叫他先把帖子收好。
叶开阳回来的第一顿饭,仍得等所有人吃完以后,才知道明日那两车绸缎究竟由谁来护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