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会回来的。”
她沿着河岸走到柳桥边,雇下等客的小船。船家听她催得急,多收了十文,撑篙时倒很卖力。两岸铺面的影子从水上晃过去,日头尚未偏到西边,馆驿的屋脊已经露了出来。
陆云逸从西侧夹道回了院子。
越心正坐在窗边剥橘子。桌上的茶只少了半盏,两碟点心却已经吃空。陆云逸刚进屋,她便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先看裙摆,再看斗篷。
“准时倒是准时。就是我好好一件夹袄,借出去半日,怎么带回来一袖子面粉?”
陆云逸抬起胳膊看了看:“吃了顿饭,帮人揉了一盆面。”
“你特意穿成这样出去,就为了给人做饭?”
“主要还是见人。”
“见着了?
“嗯。”
“挨骂了吗?”
“说了几句。”
越心满意地点点头,将果皮扔进碟中。
“活该。我的一点呢?”
陆云逸解下斗篷,在屏风旁停了片刻。
“那个人见到我以后,先叫我去揉面。”
越心等着她往下说。陆云逸已经抱起男装,转到了屏风后面。
“这也算一点?”
“今日的一点说完了。”
“你上回也这么说!”
“所以规矩一直没变。”
越心抓起一片橘子皮便要扔,想起隔着屏风打不到人,又气得放了回去。衣料摩擦声响了一阵,陆云逸换回男装出来,在妆台前拆发髻。
越心走到她身后,接过那根木簪:“少糊弄我。下回再拿陪我当幌子,提前说,别等人都打发走了才来借衣裳。”
“你还肯借?”
“先看你拿什么换。”越心解开发带,又朝她带回来的竹篮里看了一眼,“我早上给你的点心呢?”
“船上吃了。”
“两块都吃了?”
“一块碎了,就一起吃了。”
“你倒一点也不浪费。”
陆云逸从铜镜里看她:“世子妃今日在馆驿坐了半日,可有什么收获?”
“吃了两碟点心,替你撒了三个谎,还得洗一件夹袄。”越心把木簪插回她发间,“下回记得付钱。”
“夹袄我洗。”
越心立刻把衣裳塞进她怀里,又叫人送来一盆温水。陆云逸把沾了面粉的袖口浸进去,才揉两下,越心便嫌她将整条袖子都弄湿了,蹲下来抢过皂角。
“你这样洗,明早也晾不干。”
“明日用不着它。”
“那也是我的。”越心搓去面渍,把衣裳重新推回来,“自己漂干净。先说好,你今日欠的半天还在,下次休息得陪我去吃糖粥。”
“记着呢。”
“你最好真记着。”
次日,众人重新去了官坊。三类毛样已经晾透,许娘子带着几名织工逐筐复验。粗毛洗晒后的损耗相近,可以照前日商定的办法试收;杂毛里混着草屑与泥块,须先抽出一小份挑洗,再定整筐价钱。
府衙誊来的十六户口供也送到了。越心逐张核对,发现周娘子退回破损衣片的日期抄错一日,又叫书吏拿原纸来改。书吏嫌只差一日,不肯重新誊写,越心便把两张纸并在他面前,叫他自己看:晚一日退回,周娘子便要多担一日保管不慎的嫌疑。陈主事听见争执,过来问清缘由,最终让人在原处划改,双方落名。
不久后,毛样、封签、织价与坊户口供一并封箱。陈主事核过火漆,随行众人登船北返。
夜里行船缓,舱壁偶尔擦过河边垂下来的枝条。越心睡了一觉醒来,见陆云逸仍坐在灯下整理复命所需的文书,便裹着外袍挪到桌边。
“还差多少?”
“两页。”
“写完快睡。你明日若在船上犯困,我可不替你同那几位大人解释。”
陆云逸应了一声,继续核对毛样数目。越心伏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行。
“这里少写了周娘子退衣片的事。”
“写在后页。”
“那你把后页拿来。”
陆云逸将压在最下面的纸抽出来。越心逐字看完,才重新裹紧外袍,回到榻上。
灯芯结出一小团灯花。陆云逸写到休息的那一日,笔尖在日期下停了一会儿,随即翻过那页,继续誊写次日复验的结果。待最后一行墨迹干透,她将公文装进封套,压到木箱最上面,随即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