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看楼上出价的人,也没有看老鸨。
她看向人群后头。
那一眼,正好落在陆云逸身上。
陆云逸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看见自己。
大堂里人那么多,灯那么亮,声音那么杂。他站得又不靠前。可她偏偏看见了他。
那目光里没有求救。
至少一开始没有。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像一个快要沉进水里的人,在最后一刻看见岸边站着一个人。她未必相信那人会救她,甚至也未必有力气呼救。可她总要看一眼。
陆云逸被那一眼钉在原地。
他想起许多话。
想起先生讲仁政时说,民为邦本。
想起宫中老臣讲礼法时说,女子当贞静自守。
想起父亲偶尔提起母亲,说朱珍珍年轻时最爱管闲事。
想起萍儿送他离京时,替他整理衣领,说:“在外头见了不平事,能管便管,不能管就先保住自己。活着回来,才是最要紧的。”
这些话在他脑中一一闪过,最后却都散了。
他只听见楼中又有人喊:
“七百两!”
老鸨正要落槌。
陆云逸忽然开口。
“一千两。”
大堂里一下子静了。
那一刻,连倒酒的小厮都停住了手。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陆云逸站在灯影交界处,身形尚显年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不像常来这种地方的人,也不像会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一掷千金的浪荡子。可他说出“一千两”时,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客栈里要一壶茶。
老鸨最先回过神来。
她脸上的笑几乎堆到了眼角。
“这位公子,您说的是一千两?”
陆云逸道:“是。”
楼上的玉冠公子脸色变了变。
他大约没想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一个人,冷笑道:“一千两?阁下可知道这是哪里?醉春楼不是随便喊价的地方。”
陆云逸抬头看他。
“我知道。”
“那银子呢?”
陆云逸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身旁的小厮。
“去城中最大的通兑钱庄,凭这个取。”
小厮不敢接,先看老鸨。
老鸨到底见过世面,一看那玉牌的成色,眼神便变了。她忙亲自下来,双手接过,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笑便更深了几分,却也多了些谨慎。
她看出眼前这少年不是普通富家子。
至少不是她能轻易得罪的那种。
“公子稍坐,奴家这就让人去办。”
陆云逸道:“不必稍坐。人我现在带走,银子随后送来。”
老鸨笑容一僵。
这不合规矩。
青楼里也有青楼里的规矩。银货两讫,买卖才算成。可眼前少年说得太自然,仿佛他不是在同她商量,而是在告诉她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楼上的玉冠公子冷声道:“好大的口气。”
陆云逸没有理他。
他只看向台上的林鸯鸯。
“你愿意跟我走吗?”
这句话一出,楼里又静了一下。
许多人笑起来。
他们觉得好笑。
买一个青楼女子,竟还问她愿不愿意。
这就像买一匹马时问马愿不愿意被牵走,买一件衣裳时问衣裳愿不愿意被穿在身上。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林鸯鸯没有笑。
她看着陆云逸,眼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老鸨立刻道:“公子说笑了。鸯鸯是我们楼里的人,价钱既定,自然随公子去。”
陆云逸仍看着林鸯鸯。
“我问她。”
老鸨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
楼中议论声又起。
有人觉得这少年迂腐,有人觉得他有趣,还有人觉得他不过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头一回来这种地方,非要装出一副怜香惜玉的样子。等真把人带回去,未必比旁人好到哪里。
林鸯鸯站在灯下。
她的手指仍攥着袖口。
过了许久,她轻声说:“我愿意。”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陆云逸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林鸯鸯从高台上下来时,脚步有些不稳。她大约站得太久,也怕得太久。可她没有让旁人扶,只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跟在陆云逸身后。
楼里有人起哄,有人骂晦气,也有人笑着说这一千两花得冤枉。
陆云逸都没有回头。
他出了醉春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街上的红灯仍亮着,青楼女子们仍在门前招呼客人,仿佛方才那场买卖不过是这条街上最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林鸯鸯站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
陆云逸这时才觉得掌心出了汗。
他刚才在楼里看似镇定,其实也并非全不紧张。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很莽撞的事。若父亲知道,恐怕会皱眉。若皇帝知道,也许会笑他天真。
可他那时顾不了那么多。
他转过身,看见林鸯鸯也在看他。
离了楼里的灯,她的脸色更白,像被风一吹就会散。可她的眼睛很黑,也很静。
陆云逸想了想,说:“你自由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他以为这是最要紧的一句话。
林鸯鸯听后,却没有露出他想象中的欢喜。她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一点轻快。
陆云逸问:“你笑什么?”
林鸯鸯说:“公子是好人。”
陆云逸皱了皱眉。
这话听起来像谢,却又不像谢。
林鸯鸯抬头看着街上摇晃的红灯,轻声道:“可好人有时候也很天真。”
陆云逸不明白。
“我已经替你赎身,醉春楼不会再留你。你若有家,便回家;若无家,我可以给你一笔银子。你往后不必再过这样的日子。”
他说得越认真,林鸯鸯眼中的神色便越复杂。
她问:“公子觉得,我拿着银子,能走到哪里去?”
陆云逸一时没有答上来。
林鸯鸯又问:“我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没有户籍可依,也没有宗族可投。今日出了这条街,明日若有人再把我捉走,卖到别的楼里,公子还会再花一千两来救我吗?”
陆云逸怔住。
夜风吹动她的衣袖。
她站在红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声音很轻,却一句一句落得很实。
“公子救我出来,是公子心善。可我这样的女子,只靠旁人的心善,是活不下去的。”
陆云逸看着她。
那一刻,广陵街上的热闹忽然远了。
酒声、笑声、丝竹声,仿佛都隔了一层水。
他在醉春楼里用一千两银子买下了一个人的自由。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银子只能把人从一扇门里带出来,却不能保证门外不是另一条绝路。
林鸯鸯看着他,轻声说:
“公子,你带我走出那座楼,可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