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太医。”
颜淞回礼后,便跟着王府仆人往外走。
走到前院时,他远远看见明亲王陆棣铭站在廊下。
那人披着一件深色外袍,手里没有灯,身后也没有随从。他站在那里,像已经站了许久,又像只是偶然路过。
颜淞停步行礼。
“王爷。”
陆棣铭看着他。
“如何?”
颜淞斟酌道:“小王爷心神有异,臣还需再看。”
陆棣铭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他似乎早料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
“会伤人吗?”
颜淞道:“目前未见伤人之兆。”
陆棣铭点点头。
他问的是会不会伤人,不是会不会自伤,也不是能不能治好。若是不懂内情的人听了,也许会觉得这个父亲冷淡。
可颜淞却在那句话里听出一点别的东西。
陆棣铭问得太克制。
一个真正不在乎的人,连这点克制都不必有。
颜淞想了想,道:“王爷也不必太过忧心。小王爷今日虽有异状,却并非全然昏乱。”
陆棣铭淡淡道:“本王没有忧心。”
颜淞没有接话。
廊下风冷。
陆棣铭又道:“明日你照常来。需要什么,只管向府中取。”
“是。”
颜淞告辞离开。
走出明亲王府时,夜已经深了。
顺天城的街上很静。雨后寒意未散,石板路上还有积水,车轮压过去,发出沉闷的声响。颜淞坐在车里,没有放下车帘。
他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陆云逸那一句话。
名字没有用。
一个自幼生在王府、被皇帝看重、被众人称作小王爷的人,说名字没有用。
这不像陆云逸会说的话。
至少不像方才讲林鸯鸯时那个陆云逸会说的话。
颜淞回到太医院时,值夜的小吏正打着瞌睡。见他回来,忙起身问安。
颜淞没有回自己的值房,径直去了后头藏旧案的小屋。
那屋子常年不开窗,有一股纸张、药草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架上堆着许多旧医案,有宫中的,也有前代太医留下的。颜淞点了灯,一架一架翻过去。
他要找的不是普通医案。
是他师傅留下的手札。
颜淞的师傅一生在太医院里不算最显赫,却是太医院里少有真正肯听病人说话的人。他死后,留下几箱手札,其中很多写的是疑难心病。有些病名听着古怪,案子也零散。年轻太医多不爱看,觉得那些东西不如方药脉案有用。
颜淞却一直收着。
只是许多年过去,有些手札已经发黄,有些纸页被虫蛀了边。
他翻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在一只旧木匣里找到一本薄册。
封面上没有正经题名,只写着四个字:
《离魂杂录》。
颜淞把薄册拿出来,吹去上头浮灰。
纸页一翻开,师傅那熟悉的字便映入眼中。
字不算好看,却稳。
第一页写着:
“人有大痛而不能受者,或失忆,或妄语,或以他名自称。问之,则前后不一;察之,则各有所守。此非鬼神凭依,亦非邪祟入体,乃心神自避,分而御伤也。”
颜淞坐在灯下,慢慢看下去。
手札里记了几个案子。
一个是少年亲眼见母亲被杀,此后每逢见血便自称亡兄,持刀不语。
一个是妇人失子后,白日如常,夜里却以小儿口吻说话,要人抱她。
还有一个,是行商途中遭劫,同行者尽死,归家后时而精明如旧,时而像个不识世事的孩童,时而又只问刀在何处。
师傅在旁写:
“此症最忌强压。压之,则愈裂。最忌众人惊呼鬼怪。惊之,则病者更不敢归一。宜先安其身,再询其名,缓缓引其自知。”
颜淞看得很慢。
灯油烧得低了些,他才发现窗外已经彻底黑透。
他又翻到后面。
有一页写着治法。
“一,勿急问旧创。”
“二,勿当众斥其妄。”
“三,辨其所避为何,所守为何。”
“四,若病者另称他名,先记其名,不可轻笑。”
“五,若其不语,观其惧何物、拒何人、近何处。”
颜淞看到这里,拿起笔,在旁边另抄了一行。
陆云逸,言林鸯鸯。
夜间忽变,不语,拒茶,防人近身。
自称未明。
曾言:名字没有用。
他写完,又停了许久。
然后在下面补了一句:
此一面,或非林鸯鸯。
也非陆云逸。
他想起陆云逸方才的眼神。
那不是柔弱女子的眼神,也不是王府公子的眼神。
那更像一个在危险里长久活过的人。
颜淞把笔放下。
他忽然觉得,明日再去王府时,也许不能只问林鸯鸯了。
这病案若要继续往下走,恐怕还有另一个名字,在等着他说出来。
他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
但他隐隐觉得,那个名字不会温柔。
夜更深了。
太医院外,宫城沉默地伏在黑暗里。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空。
颜淞合上《离魂杂录》,把它放进药箱。
明日,他还要去明亲王府。
去见那个不愿说话的人。
去问一问,他到底是谁。
……
第二日天刚亮,颜淞还没有入睡多久,便又被太医院的小吏叫醒。
明亲王府来人传话,说小王爷醒了。
颜淞披衣起身时,窗外的天色还是灰的。昨夜看过的《离魂杂录》就放在案边,薄薄一本册子,被他翻得边角微卷。他临出门前,又看了一眼自己抄下来的几条治法。
勿急问旧创。
勿当众斥其妄。
若其不语,观其惧何物、拒何人、近何处。
他把那几页纸收进药箱,坐车去了明亲王府。
听雪斋外,萍儿已经等着。她一夜未睡好,眼下发青,见颜淞来了,忙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颜太医,他醒来后又像好了。”
颜淞问:“可还记得昨夜?”
萍儿摇头。
“我问他,他只说头疼,记不大清。他还问我,昨日是不是说到春水绣坊开张了。”
颜淞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陆云逸昨夜那一句“名字没有用”,仍在他耳边。可若此刻陆云逸又成了那个温和有礼、能清楚讲述旧事的小王爷,那么昨夜那个人究竟去了哪里?
是病。
还是藏起来了?
颜淞进屋时,陆云逸正坐在窗边。
他穿着干净的常服,头发束得整齐,面前放着半碗清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神情有些疲惫,却仍向颜淞点了点头。
“颜太医。”
声音平和。
与昨夜那个不肯说话、防备所有人的人,判若两人。
颜淞行礼:“殿下今日可还头疼?”
“有些沉。”陆云逸道,“昨夜似乎睡得不好。”
颜淞看着他:“殿下可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陆云逸想了想,眉头微蹙。
“不大记得。只觉得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萍儿站在旁边,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颜淞没有继续追问。
他取出纸笔,道:“殿下若觉得累,今日可以少说些。”
陆云逸笑了笑。
“昨日说到春水绣坊刚有了些起色。若再不说下去,倒像我故意吊着太医。”
颜淞道:“看病本就不是一日的事。”
陆云逸看向窗外。
昨夜的风把院里的枯叶吹得满地都是。天色尚早,树枝上挂着薄薄的霜,太阳还未出来,整个院子都显得冷清。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
“春水绣坊起初只是个铺子。后来,才慢慢像一个归处。”
颜淞的笔落到纸上。
陆云逸说: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一个人若只是想活,给她一口饭,也许就够了。可一个人若想过日子,就会有许多牵挂。怕租金,怕病,怕欠账,怕工钱发不出去,怕今日收下的人明日又没地方去。”
他顿了顿。
“林鸯鸯便是在那些怕里,一点一点活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