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鸯鸯点头。
从那以后,春水绣坊暗中接了一些醉春楼女子做的小件绣活。她们不能出楼,便让人送来。工钱不多,但比没有强。
陆云逸一开始有些担心。
“若被老鸨知道,会不会牵连她们?”
林鸯鸯道:“所以不能多,也不能固定。今日这个做,明日那个做。工钱不要一次给太多,东西也不要太显眼。”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
陆云逸却听出她的熟练。
一个人若能这样熟练地避开危险,说明她从前一直活在危险里。
这件事让陆云逸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原以为自己救了林鸯鸯。
可慢慢地,他发现林鸯鸯也在救别人。
而且她比他更知道该怎样救。
因为她知道那些女子怕什么,缺什么,能走多远,不能走到哪里。
陆云逸能给她们一条路的开头。
林鸯鸯却知道那条路上哪里有坑。
春水绣坊不是善堂。
这是林鸯鸯说的。
有一日,何娘子想把河边认识的一个无处可去的妇人带回来。那妇人身上带着病,走路都不稳。何娘子心软,想让她在后屋住几日。
秦嫂不同意。
“我们这里又不是庙。”
何娘子急了:“可她没地方去。”
秦嫂道:“没地方去的人多了。都来,我们吃什么?”
何娘子眼圈红了。
林鸯鸯让何娘子先给那妇人一碗热汤,又给了几十文钱,让她去城西一间收留病妇的尼庵。
何娘子有些不忍。
“林姑娘……”
林鸯鸯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春水绣坊不能收所有人。”
屋里安静下来。
林鸯鸯继续道:“收了她,若她病重,我们照顾不了。若传给铺子里的人,这里也撑不下去。撑不下去,刘娘子没工钱,周婶没饭吃,阿青会被家里人抓回去,醉春楼那些暗中接活的人也没了指望。”
何娘子低下头。
秦嫂这次没有说话。
林鸯鸯道:“能帮的帮,不能帮的,不能硬帮。硬帮不是善心,是把所有人一起拖下水。”
陆云逸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一震。
他想起自己刚救林鸯鸯时,便是一腔热血,觉得只要出手,就能把人从苦里拉出来。
可林鸯鸯已经懂得,有些救人不是把手伸出去那么简单。
手若伸得不稳,会连自己和身后的人一起摔下去。
那天以后,何娘子沉默了很久。
晚上做饭时,她给每个人多舀了一勺汤。
秦嫂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骂。
两个月后,春水绣坊已经能勉强维持。
不是赚了很多钱,只是不再日日亏损。秦嫂算过一遍,说若再稳一个月,便能按时付租、付工钱,还能留下少许余钱买新布。
林鸯鸯听了这话,整整一日都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神色。
到了夜里,众人都歇下后,她一个人坐在后屋,看着三个木匣发呆。
陆云逸正要离开,见她还未睡,便问:“怎么了?”
林鸯鸯道:“我从前不敢想,有一天我会担心付不出工钱。”
陆云逸一怔。
林鸯鸯笑了笑。
“听起来很可笑吧?”
“不可笑。”
“在楼里的时候,银子都是别人的。老鸨收,龟奴收,客人给,客人骂。那时我只想,若有一日不必被人买,便好了。后来出来了,又想,若有一口饭吃便好了。如今有了铺子,反倒开始怕租金,怕丝线涨价,怕客人不来,怕秦嫂生病,怕刘娘子她娘的药钱,怕周婶眼睛看不清,怕阿青被家里人找来,怕何娘子哪日又想不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活着原来有这么多要怕的事。”
陆云逸道:“怕这些,说明你已经在过日子了。”
林鸯鸯抬头看他。
过了很久,她说:“过日子也很难。”
“嗯。”
“但比从前好。”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
却让陆云逸心里热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便是他停在广陵数月的缘故。
不是为了开一间多大的铺子,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能救人。
只是为了让一个曾经站在灯下被人喊价的女子,有一天能坐在油灯下发愁:下个月的租金怎么办,丝线要不要多买些,秦嫂今日是不是太累,阿青的锁边为什么总歪。
这些烦恼很小。
却是活人的烦恼。
三个月后,陆云逸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不能一直留在广陵。
萍儿给他的路线还未走完,京中也不能太久没有他的消息。更要紧的是,他若一直留在春水绣坊附近,迟早会让人生疑。
林鸯鸯比他更早提起这件事。
那日傍晚,铺子刚收。秦嫂在前头数钱,李老先生写账,何娘子在后头洗碗。刘娘子正收丝线,周婶教阿青拆一处歪了的边。
林鸯鸯把新做好的香囊一只只收进木盒里,忽然道:“公子,你该走了。”
陆云逸看向她。
林鸯鸯没有抬头。
“你若一直留在这里,旁人迟早会问你与这铺子是什么关系。到时候对我不好,对公子也不好。”
秦嫂数钱的手顿了一下,又装作没听见。
李老先生也低头写账,只是笔慢了些。
陆云逸沉默片刻,道:“我走后,你们能撑住吗?”
秦嫂忍不住道:“公子这话就小看人了。你留下银子,自然是帮了大忙。可这铺子开到今日,也不是只靠你一个人。”
说完,她似乎觉得自己话重了些,又补了一句:“当然,你是大恩人。”
林鸯鸯笑了一下。
“秦嫂说得对。公子救了我,也帮了我们。可若以后每一步都要靠公子,这铺子便永远不是我们的。”
陆云逸听着这话,心里有些酸涩,也有些欣慰。
他没有再说留下。
临走前,他把一只小匣子交给林鸯鸯。
“这里头还有些银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若遇到官府或地痞刁难,就拿我的名帖去钱庄找人。”
林鸯鸯接过匣子,却没有立刻收下。
“公子已经给得够多了。”
“这不是给你一个人的。”
林鸯鸯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给春水绣坊的,也是给那几个女子的。
她把匣子收好,低声道:“我会记清楚。”
陆云逸又取出几张折好的纸。
“我每到一地,会把落脚处写给你。你若有事,可以让李老先生代写回信。若想学字,我也可以在信里夹字样给你。”
林鸯鸯接过那些纸。
纸上写着几个很大的字。
水。
活。
甜。
她看到最后一个字,手指微微一颤。
“这个字,是我的?”
陆云逸道:“是。”
她轻轻摩挲着那张纸边,像那不是一张寻常纸,而是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我未必学得会。”
“慢慢学。一个字一个字地学。”
“若写得不好呢?”
“写得不好,也是你自己写的。”
林鸯鸯没有再说话。
她把那几张纸收进怀中。
陆云逸离开广陵那日,是个阴天。
春水绣坊没有挂出送别的样子。秦嫂照常开门,刘娘子照常理线,周婶照常骂阿青手笨,何娘子在后头煮粥,李老先生坐在隔壁门口糊纸钱。
林鸯鸯站在铺子门口。
她没有送他到城外。
这是她自己说的。
“我如今是春水绣坊的人。人若走得太远,反倒让别人看出不寻常。”
陆云逸明白她的意思。
他上马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林鸯鸯穿着素衣,头发梳得整齐。她身后挂着“春水绣坊”的招牌,秦嫂正在同客人说话,阿青探头看了一眼,又被周婶拽回去。
这一切都很寻常。
寻常得像从来没有醉春楼,没有那一夜的喊价,也没有一个叫甜甜的小女孩在六岁时被人卖掉。
可陆云逸知道,不是没有。
只是她们终于在那些旧事之外,又生出了一点新的日子。
林鸯鸯向他行了一礼。
“公子一路平安。”
陆云逸点头。
他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马蹄声渐渐远了。
林鸯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铺子。
秦嫂看了她一眼。
“走了?”
“走了。”
“那就干活吧。”秦嫂把一只香囊塞到她手里,“客人催着要呢。”
林鸯鸯低头看着那只香囊,忽然笑了一下。
“好。”
那天夜里,她在灯下临了很久的字。
她不会握笔,手指僵得厉害。墨沾多了,落在纸上便糊成一团;墨沾少了,字又断断续续,像喘不上气的人。
秦嫂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一笔一画比绣花还叫人头疼,便摇头去数铜钱。
“你慢慢写吧。”秦嫂说,“我先把今日的账数清。这个我还比你强些。”
林鸯鸯笑了一下。
她写了一整夜。
最后,纸上勉强留下一个歪斜的字。
甜。
她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写得实在不好。
可再不好,也是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