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氏接过药碗时,手还在抖。叶开阳站在床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药很苦,田氏皱着眉,却没停。
喝完后,田氏把空碗递给她。
“苦吗?”叶开阳问。
田氏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好。”
叶开阳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平日做这些事很多。
烧水,洗碗,喂鸭,扫院子。可这一次,她做得很慢,像是在学一件从前没人教过她的事。
照顾人。
不是为了换饭吃,也不是为了少挨骂。
只是因为那是她娘。
从那天起,陆云逸在叶家多住了下来。
他原本只想借宿一两夜,后来却一住便住了许久。
赵郎中隔三日来一回。每来一回,叶成便紧张一回。药钱大多是陆云逸付的。叶成起初推辞,后来实在推不动,便把家里能拿出来的东西都往陆云逸面前摆。几只鸭蛋,两把青菜,一捆晒好的柴,还有田氏年轻时织的一块粗布。
陆云逸没有全收,只收了鸭蛋。
叶成似乎因此好受了些。
穷人受恩,也怕受得太空。若一点东西都还不出去,恩便像债,压得人喘不过气。
田氏吃了几日药,腹胀没有立刻消,却夜里能稍稍睡一会儿了。脚踝仍肿,脸色也还是黄,可她不再强撑着下地。叶成开始自己做一些从前田氏做的事,笨手笨脚,常把锅底烧糊。
叶开阳则比从前更忙。
她早起喂鸭,烧水,熬药,洗碗,扫院子。到了傍晚,才有一点空,拿树枝在院角学字。
陆云逸没有教她太多。
每日只教一两个。
“叶”
“开”。
“阳”。
“生”。
“药”。
“水”。
“田”。
她学得很慢,却记得牢。地上的字被踩乱了,她便在灰里再写;灰被风吹散了,便在田埂边用树枝写;下雨时写不了,她就在掌心里一笔一画地描。
有一日,叶成看见她在地上写字,皱眉道:“女娃学这个做什么?”
叶开阳手一停。
陆云逸没有立刻替她说话。
这句话不是叶成第一次说,也不会是世上最后一个父亲这样说。
过了一会儿,叶开阳自己低声道:“我想认药方。”
叶成愣住。
她指了指屋里。
“娘吃的药,我想认。”
叶成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没再拦。
这不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读书识字的好处。
只是因为这一次,“识字”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和田氏的药方连在了一起。乡下人不讲大道理,但知道药不能吃错。
陆云逸便借着药方教叶开阳认字。
赵郎中写的方子,她当然看不懂。
陆云逸把里面简单些的字挑出来,写在地上。
“木”。
“草”。
“水”。
“日”。
“早”。
“晚”。
叶开阳问:“七日是多少?”
陆云逸捡了七粒小石子,摆在地上。
“一日一粒。吃完七日药,再让郎中看。”
叶开阳点头,把七粒小石子收进一只缺口碗里。每日田氏喝完药,她便拿出一粒放到另一边。
那只缺口碗,后来成了她记日子的东西。
第七日,赵郎中又来。
他说田氏病没有恶化,已经是好事。
叶成听见这话,像松了一口气,又像并没有真正放心。
田氏问:“能好吗?”
赵郎中道:“水臌不是一两日的病。要慢养,少劳累,不能再当有孕那样只等着。若家里能好好照看,未必没有转机。”
田氏点点头。
她没有再哭。
人有时候哭,是因为心里还抱着某个突然破碎的盼头。等那盼头真正碎透了,反倒哭不出来了。剩下的,只是过日子。
那天晚上,叶开阳在地上写了一个“养”。
写得很难看。
她问陆云逸:“这个字,是养鸭的养,也是养病的养吗?”
陆云逸道:“是。”
“那养人呢?”
“也是。”
叶开阳想了很久。
“那我娘以前养我,也用这个字?”
陆云逸看着她。
“用。”
叶开阳低头,又写了一遍。
这一遍,比上一遍稳了一点。
……
陆云逸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屋中安静了片刻。
颜淞的笔也停住。
萍儿听得入了神,直到陆云逸不说了,才轻声问:“后来田氏……”
陆云逸看了看她,他的目光有一瞬间像落在很远的地方,又像从那里很快收了回来。
“以后再说吧。”
萍儿一怔。
陆云逸没有解释。
他只是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冷了,便又放下。
颜淞看在眼里,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事,陆云逸不是忘了,而是不愿在此刻说。一个病人愿意停下,也许比比他说完更要紧。
陆云逸道:“宫中太医说过一点。腹大不一定都是有孕,面黄、足肿、食少、小便少,便要疑水湿。只是我也不敢断,所以请了郎中。”
颜淞点点头。
陆云逸看着他,忽然道:“颜太医。”
“臣在。”
“赵郎中看了田氏,能说她不是有孕,是水臌。”陆云逸声音很平,“那你看了我这些日子,可看出什么了吗?”
颜淞的笔尖顿住。
萍儿也猛地看向他。
这句话来得突然。
前一刻,陆云逸还在讲湾湾村,讲田氏,讲叶开阳在地上写字。下一刻,他便把话转回自己身上。
颜淞抬头,对上陆云逸的眼睛。
那眼神清醒,温和,却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
不像昨夜的鸯鸯。
也不像前夜那个防备的人。
是陆云逸。
至少此刻是。
颜淞斟酌片刻,道:“臣还在看。”
陆云逸没有意外。
“你不敢说。”
颜淞沉默了一下。
“不是不敢说,是不能轻说。田氏的病有脉象,有腹胀,有足肿,有小便多少,可以按证查。殿下的病不同。牵涉旧事,也牵涉心神。若臣轻易定名,反倒容易误人。”
陆云逸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讽刺,只有倦意。
“你比广陵府衙谨慎。”
萍儿心里一紧。
颜淞道:“臣是医者,不是断案的官。”
陆云逸垂下眼。
“医者也要断。”
“是。”颜淞道,“所以更不能草率。”
陆云逸没有再问。
屋外有风吹过梅枝,枝头一点白花颤了颤。房中炭火渐弱,热意一点一点散去。
最后,陆云逸揉了揉眉心。
“今日说得太多了。”
萍儿忙上前:“那便不说了。”
陆云逸点头。
“我累了,说不动了。”
颜淞收起纸笔。
他知道今日不能再问。
陆云逸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脸色很白,像一个刚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的人,终于愿意承认自己走不动了。
萍儿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
颜淞背起药箱,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陆云逸仍闭着眼。
可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椅边,一下一下,像在无意识地写什么。
颜淞看了一会儿,忽然认出来。
那笔画不全,断断续续。
像一个“生”字。
又像写到一半,便没有力气再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