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成低下头。
“我懂。”
这句话说得艰难。
穷人不是天生慷慨。
只是苦看得多了,便知道自家不是唯一苦的人。
回到叶家时,田氏正在灶前煮菜糊。叶开阳坐在门槛上,见陆云逸回来,立刻站起身。
“公子,里正家有米吗?”
陆云逸道:“有一点。”
“会给我们吗?”
“还不知道。”
叶开阳想了想,又问:“一点是多少?”
陆云逸捡起树枝,在地上画了十个小圈。
“假如全村需要这么多。”
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现在只有这些。”
叶开阳蹲下来看。
“那不够。”
“嗯。”
“那怎么办?”
陆云逸没有马上答。
他在地上又写了一个字。
仓。
叶开阳看着这个字。
“仓是什么?”
“放粮的地方。”
“仓里有粮,人就不会饿吗?”
陆云逸道:“仓里有粮,还要有人管。管得好,能救人;管不好,粮会霉,也会被人藏起来。”
叶开阳似懂非懂。
她用树枝照着写“仓”。
这个字比“粮”简单些。
可她写了两遍,都把上头写歪了。
“仓也难。”
陆云逸看着她写字,轻声道:“是。”
屋里,田氏盛出一碗菜糊,端给陆云逸。
她如今走路仍慢,但比先前稳一些。
“公子先吃。”
陆云逸接过碗,忽然觉得这碗很重。
里面米不多,大多是菜叶和一点糠。可在这样的日子里,叶家仍旧先给他盛了一碗。
他低头吃了一口。
苦。
却必须咽下去。
夜里,村中不太安静。
许多人已经知道祠堂后仓开了。有人说周里正要分粮,有人说陆公子出银子买粮,有人说祠田粮本来就该拿出来,也有人说周大伯偏心,只会分给本族本支的人。
这些话像风一样,在村里乱窜。
叶成关紧了院门。
田氏低声道:“会不会出事?”
叶成摇头。
“不知道。”
叶开阳坐在灶边,手里攥着树枝,却没有写字。
陆云逸看着门外。
他忽然明白,粮食还没有分,村里的人心已经开始动了。
饥荒最先饿的不是肚子。
是信任。
只要人人都怕自己吃不上,便会觉得旁人碗里那一口,原本该是自己的。
第二日一早,祠堂前聚了许多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来了。
有人是真的来等粮,有人是来看热闹,有人是怕自己不来,就会被漏掉。
周里正站在祠堂台阶上,脸色难看。周大伯坐在旁边,拐杖横在膝上。几个族中壮年守在仓门前,怕人一拥而上。
陆云逸也在。
他没有站在最前,只站在周里正侧后。
可村里人的目光仍不断落到他身上。
因为他们都知道,是这个外来公子昨日提了开仓,也是这个公子说要出银子补粮。
周里正清了清嗓子。
“今日不是分年礼。谁家还有粮的,先别伸手。先救断顿的、病重的、有幼儿的。拿粮要记账,来年有收成,能还的还,不能还的折工补仓。”
人群里立刻有人嚷。
“我家也没粮!”
“谁家有粮?你去我瓮里看过?”
“凭什么先给他们?我家也有孩子!”
周里正脸色发青。
周大伯用拐杖重重敲地。
“吵什么!还没饿死,就先不要脸了?”
人群静了一瞬。
很快又有人低声嘀咕。
陆云逸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后面。那孩子瘦得脸尖,眼睛却很大,一直盯着仓门。妇人不敢往前挤,只用手护着孩子的头。
他低声问叶成:“那是谁家?”
叶成道:“赵寡妇。男人去年修堤死了,家里三个孩子。”
陆云逸点点头。
周里正先叫赵寡妇。
她愣了一下,像没想到第一个会叫自己。周围有人不满,有人叹气。她抱着孩子走上前,接过半袋稻谷时,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第二户是一个病老人的家。
第三户是两个幼童的家。
每分一户,周里正便让人记一笔。
姓名,口数,借粮多少,来年如何还。
李家、赵家、陈家、叶家。
写到叶家时,叶成站在下面,没有动。
周里正看他。
“叶成,你家也难。”
叶成低着头。
“先给别人吧。”
周里正有些意外。
陆云逸看了叶成一眼。
叶成的脸涨得通红,像是做了一件比挨饿还难的事。
他不是忽然不饿了。
也不是不怕家里断粮。
只是昨日陆云逸说过,若别人更急,便先给别人。他听进去了,却听得很痛苦。
粮分到一半时,争吵又起。
有人说赵寡妇多拿了。
有人说周里正偏心本族。
有人说陆公子既然有钱,为何不多买些米来,害大家在这里争几袋祠粮。
这话一出,许多人都看向陆云逸。
周里正脸色一变,正要呵斥。
陆云逸却开口了。
“我会去镇上买粮。”
人群一下安静。
陆云逸看着他们。
“但镇上米行肯不肯卖,卖多少,价多少,还未可知。我有银子,不代表米会自己长出来。今日这些粮,是让最急的人先撑几日。若有人觉得不公,可以现在说出自家口数、余粮、病弱。我让里正重新记。”
没人立刻接话。
因为谁都想说自己家最难。
可真要当众报出自家余粮,又没人愿意。
陆云逸继续道:“粮不够,谁都怕。但若今日抢了仓,明日就什么都没有。若今日还能记账,明日就还有商量。”
人群沉默着。
这话并不能让所有人心服。
可是仓门前站着几个壮年,周大伯拄着拐,周里正手里拿着册子,陆云逸又说会去镇上买粮。众人心里再急,也暂时压住了。
那天,祠粮分出去一半。
剩下一半封回仓里,留给接下来几日最急的人。
叶家没有拿粮。
回去路上,叶成一直不说话。
叶开阳跟在旁边,怀里抱着陆云逸让她带回来的半捆柴。走到田埂边,她忽然问:“爹,你饿吗?”
叶成愣了一下。
“饿。”
“那你为什么不要粮?”
叶成看着女儿。
这问题很简单,却叫他答不上来。
过了很久,他才道:“别人比咱们更饿。”
叶开阳想了想。
“那我们明日会更饿吗?”
叶成没有回答。
陆云逸替他答了。
“会。”
叶开阳抬头看他。
陆云逸道:“所以明日要去买粮。”
“买得到吗?”
“不知道。”
叶开阳皱眉。
她不喜欢“不知道”。
因为这三个字后面,常常跟着坏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小声问:“公子,买粮的买字怎么写?”
陆云逸在田埂边停下,用树枝写给她看。
买。
叶开阳看了一会儿。
“这个字下面像人被压着。”
陆云逸一怔。
他从前从未这样看过这个字。
叶开阳又问:“卖呢?”
陆云逸又写了一个。
卖。
她看着两个字,分辨了很久。
“买和卖长得像。”
陆云逸道:“是。”
“那为什么有人买不到,有人却能卖很多?”
风从桑田里吹过来。
那些还未抽芽的枝条密密麻麻,像一片沉默的网。
陆云逸看着地上的两个字。
买。
卖。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并不比粮简单。
“因为中间还有许多别的字。”
他说。
叶开阳问:“什么字?”
陆云逸想了想,在地上又写了几个。
价。
仓。
税。
路。
权。
叶开阳一个都不认识。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后说:“这些字都不好看。”
陆云逸轻声道:“嗯。”
确实不好看。
因为它们不只是字。
它们会拦在人和饭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