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需要小王爷的名帖。”
陆云逸明白了。
宋县令不是不想做事。
他在等一个能分担责任的人。
小王爷的名帖,既是压力,也是遮挡。
陆云逸道:“可以。”
蒋县丞脸色更苦。
“可小王爷身份尚未核实……”
屋里又静了。
这句话绕回来了。
宋县令看着蒋县丞,又看向陆云逸。
“小王爷恕罪。按规矩,确该核实。”
陆云逸问:“若核实要两日,扣粮也要两日后?”
宋县令不答。
这便是答了。
陆云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却让屋里几人都不安。
“我若是真的,耽误两日,百姓饿两日。我若是假的,你们擅自听命,官位不保。二者相比,诸位自然觉得后者更急。”
蒋县丞脸色煞白。
宋县令沉声道:“下官并非只顾官位。”
“我知道。”陆云逸道,“所以我还坐在这里。”
宋县令被这句话堵住。
过了片刻,他道:“明早我先以县令名义查各仓,不动粮,只查账和实物。小王爷名帖同时送府城核验。一旦验明,便可扣瑞通行未出仓之粮,劝大户平粜,再开常平仓救急。”
“若未验明呢?”
宋县令看着他。
“小王爷自然能验明。”
陆云逸道:“我是问,若府城回文迟迟不到?”
宋县令没有答。
外头更声响起。
已经三更。
陆云逸坐了一夜,却什么粮也没有拿到。
县令答应查。
答应写文。
答应核户。
答应验明身份后扣粮。
每一句都有分量。
可每一句都要时间。
而时间,正是湾湾村没有的东西。
……
第二日一早,县衙派出两队人。
一队去湾湾村等地核户,一队去查县中仓粮和商号寄仓。陆云逸原本要跟去仓里,却被宋县令劝住。
“若小王爷同去,商号必说官府受贵人胁迫。先让县中书吏和仓官按例查验,名正言顺些。”
名正言顺。
这四个字又把他拦住。
他只能等。
等府城验帖。
等仓官回报。
等核户的人回来。
等镇上十五石米兑现。
这一天,陆云逸在县衙偏厅坐到傍晚。
期间,宋县令来了三回。
第一回说,常平仓账实略有出入,要再核。
第二回说,瑞通行寄仓粮确在,但有市舶司过路文书,仓官不敢擅动。
第三回说,县中大户愿意借粮,但要县衙作保,并要来年按三成息归还。
“三成息?”陆云逸问。
宋县令脸色难看。
“我已压到两成。”
“这是救荒,还是放债?”
宋县令叹气。
“小王爷,若逼得太紧,他们便说无粮可借。粮在他们仓里,钥匙也在他们手里。”
陆云逸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却没有地方发。
傍晚时,去湾湾村核户的人还没回来。
倒是府城那边先来了回信。
不是正式验明。
只是说,明亲王府确有小王爷陆云逸离京游历,但是否至本县,还需再查沿途驿牒与王府印记。
还需再查。
陆云逸看着这四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宋县令也沉默。
蒋县丞小声道:“至少证明小王爷确在外游历。”
“却没证明我是我。”陆云逸道。
蒋县丞不敢接。
夜里,陆云逸没有睡。
他借了县衙的案桌,重新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写给县令。
是写给府城知府。
他把湾湾村改桑、丝价骤跌、米行闭仓、瑞通行寄粮、常平仓不足、大户借粮索息,一条一条写进去。
写到最后,他停了很久。
然后写:
此非一村饥馑,恐为商路所制。若再迟疑,民必相食。
写到“民必相食”四字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觉得这四个字太重。
重得像诅咒。
可他还是写了。
因为他隐约觉得,如果不写到这样重,府城仍会让县里先查、先核、先等。
写完后,他让宋县令派快马送往府城。
宋县令看了信,脸色微变。
“这四字若传出去,怕会惊动府里。”
陆云逸道:“我就是要惊动府里。”
宋县令看了他许久,终于道:“送。”
快马连夜出了县城。
陆云逸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马蹄声远去。
夜色很深。
他不知道湾湾村此刻如何。
他也不知道叶开阳有没有收到他托差役带回去的话。
她大概会问: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答得上来。
他更答不上来。
因为他已经被一层一层公文、印信、契书、仓账困在了县城。
而湾湾村在很远的地方。
远到他即使一直在赶路,也还是赶不及。
……
屋中静了许久。
颜淞的笔停在纸上,墨迹慢慢洇开。他原本该继续问,问府城后来有没有回文,问县中粮有没有调出,问湾湾村到底撑了多久。
可他一时问不出口。
因为陆云逸方才说到“民必相食”时,声音太平静。
那不是讲故事吓人的语气,倒像一个人明明看见河水已经漫到脚边,却发现所有人还在争论堤坝文书该由谁来盖印。
萍儿站在一旁,脸色已经很白。
颜淞低头看着自己记下的几行字。
瑞国商人。
改桑。
米行闭仓。
验帖。
民必相食。
他忽然想起太医院旧档里的一些记载。
那时他刚入太医院不久,只是个跟着师傅整理旧案的小医官。有一年,江南几处州县送来过灾后疫病的医案。案中写得很含蓄,说姑苏府南部与毗邻几县,因粮价暴涨,乡民流移,寒湿疫疠并作。
医案里不会直写太惨的事。
太医院只管病,不管饥荒的缘由。
可病案后头夹着一份地方呈报的抄件,颜淞曾经看过一眼。那上头有几个字,他多年都忘不掉。
鬻子、弃老、人相食。
当时他的师傅合上那份抄件,只说了一句话:
“医书上写五脏六腑,可人饿到极处,就不只是五脏六腑的事了。”
颜淞那时年轻,听得心里发冷,却并不真正明白。
如今听陆云逸讲到这里,他才忽然明白,那些被折进旧档里的字,原来曾经落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
也许就落在湾湾村。
也许就落在叶开阳身上。
陆云逸看向他。
“颜太医知道这件事?”
颜淞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萍儿也看向颜淞。
“颜太医?”
颜淞沉默片刻,低声道:“臣入太医院后,见过几份江南灾后疫病的旧案。”
陆云逸问:“姑苏?”
“姑苏一带有。”颜淞道,“还有邻近几个县。年份……与殿下所说,大约能对得上。”
陆云逸垂下眼。
“案上怎么写?”
颜淞犹豫了一下。
太医院旧案里的东西,本不该随意说。可此时不说,又像是在替那些轻飘飘的文字遮掩。
他低声道:“最初写的是米贵、民饥、流移。后来写疫病。再后来,地方呈报里提过几处极重的事。”
陆云逸抬眼看他。
“人相食?”
颜淞的嘴唇动了动。
过了片刻,他点头。
“有。”
屋中一下静得厉害。
萍儿下意识扶住桌角。
人相食这三个字,太轻,也太重。
轻得只有三个字。
重得几乎叫人不敢细想。
陆云逸没有露出惊讶。
他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让颜淞心里发冷。
“原来案卷里也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