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去府衙。
每日问粮船何时开。
顾知府起初还见他,后来忙得见不着,便让经历司回话。经历司的小吏见了他,恭敬得很,可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
“今日装船。”
“明日验封。”
“押运人手未齐。”
“水路有一段浅,须换小船。”
“沿途有饥民聚集,巡检司须先清道。”
每一句都不是假的。
也正因为不是假的,才更叫人绝望。
第十二日,府城回报,瑞通行一部分寄仓粮在县衙扣查前已经转出。
文书齐全。
去向为海口。
陆云逸问:“何时转出?”
小吏低头道:“就在县衙验帖那几日。”
陆云逸闭了闭眼。
他被困在县城证明自己是谁的时候,那些粮已经从仓里走了。
第十三日,他见到一个瑞国商人。
那人汉话说得不熟,身边带着通译。顾知府没有让陆云逸单独问,只在府衙偏厅里请来,说是“询商”。
瑞国商人面色白,胡须浅,穿着本朝样式的长袍,却怎么看都有些不合身。
他一直说,丝价跌是因为瑞国本土织造增加,米粮转运是商船所需,行号守法纳税,从未扰乱市面。
通译一字一句翻得很稳。
陆云逸问:“你们前几年为何突然高价收丝?”
通译转述后,瑞商笑了笑。
“商人逐利。彼时贵国丝好,价高亦值得。”
“今年为何又压价?”
“商人逐利。如今不值。”
这回答坦白得几乎无耻。
顾知府脸色也不好看。
可瑞商说得并不错。
商人逐利。
这四个字,可以解释很多事。
也可以遮住很多事。
第十四日,府城三百石粮终于开船。
陆云逸原本要随船回县。
顾知府却拦住他。
“小王爷,此事已经惊动省中转运司。若你现在走,瑞通行一事便只剩府中慢查。你若留下,至少能逼他们把账册交出来。”
陆云逸看着码头上的粮船。
船已经装好。
粮袋一层层压在舱中。
只要他上船,几日后便能离湾湾村近一些。
可顾知府的话也没有错。
若他留下,或许能查出瑞国商人背后那条线。
若他走,湾湾村能早几日见到他。
他站在码头上,第一次恨自己只有一个人。
最后,他没有上船。
他让人带了信给宋县令,叫他务必将粮先送最急处,又另写一封给叶成。
信很短。
粮已在路上。
守住。
等我回去。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叶成手里。
更不知道叶开阳能不能听见。
第十五日到第二十日,陆云逸留在府城查瑞通行。
说是查,其实艰难得很。
瑞通行账册多,契书多,通译多,背后又有府城大商户作保。市舶司的人也来了,说瑞商依法通商,地方不得无故滋扰。顾知府夹在中间,既不愿得罪瑞商,也不愿担延误赈灾的名声。
陆云逸每日都觉得自己像在泥里走。
抬起一只脚,另一只脚又陷进去。
第二十一日,县里来了消息。
府粮已经到县。
但分粮时发生争抢,有一车粮在赵家湾被饥民围住,袋子被扯破,差役挨了打。宋县令不得不增派人手维持秩序,因此送往湾湾村的粮又迟了一日。
陆云逸读到这里,手指发冷。
迟一日。
又一日。
第二十三日,宋县令来信说,湾湾村收到粮,但少于原定数目。沿途损耗、分流、争抢,加上临时改派给更急的南渡口,到湾湾村时,只剩很少一部分。
信上写得委婉。
“仅可暂缓。”
暂缓。
不是解决。
第二十五日,顾知府终于允许陆云逸离开府城。
瑞通行的账册仍未查清。
省中也没有回文。
市舶司说要再核。
转运司说粮路另有安排。
每个人都说再等等。
陆云逸已经等不下去了。
他从府城启程,赶回县城。
第二十七日到县城。
宋县令见他时,面色憔悴。
“湾湾村又报断粮。”
陆云逸心中一沉。
“不是送过粮?”
“送得太少。”宋县令道,“而且村中不止湾湾村。附近几处都在抢粮。镇上十五石粮也没有按时足数交出,三家米行各有推脱。”
“为何不拿人?”
宋县令苦笑:“拿了掌柜,粮也未必出来。背后东家不在镇上。”
陆云逸闭了闭眼。
又是一层。
掌柜后面有东家。
东家后面有商号。
商号后面有府城。
府城后面还有市舶司和瑞国商馆。
而叶开阳后面,只有一只缺口碗。
第二十八日,他离开县城,往镇上赶。
第二十九日到镇上。
许镇正见他时,几乎不敢抬头。
“小王爷,湾湾村那边……”
陆云逸看着他。
许镇正嘴唇发白。
“前几日有几户逃荒。叶成家……下官不清楚。只是听说他们家粮早就尽了。”
陆云逸没有再听他说下去。
他出了镇子,往湾湾村走。
这一次,他没有坐车。
路仍旧很长。
比他离开时更长。
田野空荡荡的,桑树枝条已经有一点发芽的迹象。春天快来了。可春天来得再快,也不能让粮瓮立刻长出米。
终于有一天,陆云逸看见湾湾村村口那棵没有树皮的歪脖子柳树。
他停下脚步。
湾湾村比他离开时更静。
不是夜里的静。
是活物被一点一点吃空以后,剩下的静。
村口没有孩子。
水沟边没有摸鱼的人。
田埂上没有鸡鸭,也没有狗叫。连从前总在屋檐下乱钻的麻雀,仿佛也不见了。几户人家的院门半开着,里面没有说话声,也没有锅碗声。风从空院子里穿过去,卷起一点灰土,又很快落下。
陆云逸往叶家走。
越靠近叶家,他脚步越慢。
叶家的院门半敞着。
门闩歪在一旁,像已经许久没人好好关门。院角那个从前装鸭子的破竹筐倒在地上,筐边被啃得乱七八糟,不知是人咬的,还是被什么钝器砸开的。
灶房冷着。
锅盖歪在地上。
水缸见了底,缸沿有几道干裂的泥痕。米瓮倒在墙边,里面空得干干净净,连糠皮都没有剩下。旁边那只缺口碗还在,碗里没有石子。
一粒也没有。
陆云逸站在灶房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听不见风声了。
他慢慢走进东屋。
那间原本留给“儿子”的空房,已经空了。床板上没有被褥,柜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墙角落着几根干草,被人嚼过似的,断口发白。
陆云逸又往正屋走。
屋里很暗。
一股说不清的腥腐气混着潮冷扑出来。
叶成躺在床上。
不,几乎不能说是躺着。他像一张被抽干的皮,蜷在薄薄的草席上,脸颊凹陷,眼眶黑得吓人。听见脚步声,他眼皮动了动,像用了很久才认出陆云逸。
他没有起身。
饥饿到这个地步,人已经不会再起身了。
起身要力气。
说话也要力气。
陆云逸站在床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叶成。”
叶成的嘴唇动了一下。
陆云逸弯下腰,才听见一点气音。
“公子……”
陆云逸看向屋内。
田氏不在。
叶开阳也不在。
床边放着一只破碗,碗底凝着一层暗褐色的痕迹。旁边有一截细细的骨头,已经被砸裂,骨髓被刮得干净。地上还有一小片灰扑扑的布角,像是从孩子衣裳上撕下来的。
陆云逸认得那颜色。
叶开阳曾穿过那件短衣。
他没有问。
他忽然明白,有些话不必问出口。
有些答案,只要看见屋里的空处、碗底的痕、床边的骨、那片布角,就已经足够残忍。
叶成的眼睛里没有泪。
人饿到最后,连哭的水分也没有了。
他只是看着陆云逸,嘴唇又动了动。
这一次,陆云逸没有听清。
也许他在说粮。
也许他在说开阳。
也许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身体里最后一点气,从干裂的唇缝里漏了出来。
陆云逸站在那里,手脚冰冷。
他从镇上到县里,从县里到府城,又从府城赶回来。
他一直在赶路。
一直在求人。
一直在写信。
一直在盖印、验帖、查仓、问粮、催船。
可他还是回来晚了。
整整一个月。
屋外风吹过院子。
墙角那块干硬的泥地上,隐隐还剩半个没被磨尽的字。
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