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最初,也许真是因为答应了朱珍珍。
可人养一个孩子,不是养一日两日。夜里抱过,病时守过,哭时哄过,冷了添衣,热了换被,看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人,第一次写字,第一次从宫里受了委屈却不说。
这样的岁月堆在一起,早就不是一个承诺能说尽的。
萍儿把针扎进布里,又拉出来。
“后来是因为你是你。”
陆云逸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偷来的。”
萍儿的心一紧。
“偷来的?”
“偷了一个男孩的名字,偷了世子的身份,偷了读书骑马的机会,也偷了陛下的看重。”
萍儿放下针线。
“那不是偷。”
陆云逸抬眼。
萍儿道:“那是你娘用命替你换来的。”
陆云逸的脸色变了变。
萍儿知道这话重了。
可有些话,轻说没有用。
“云逸,你可以觉得这条路难,也可以怨我们替你选了这条路。但你不能觉得自己不配。你活下来,不是偷来的。你娘要你活。王爷认你做世子。我也认你。你既然站在这条路上,便不是偷。”
陆云逸很久才低声问:“那我能走到哪里?”
萍儿道:“走到你能走到的地方。”
“若走不到呢?”
“那便停下来,换一条。”
“若没有别的路呢?”
萍儿看着她。
“那就开一条。”
这话像一粒种子,落进陆云逸心里。
许多年后,她看着那些流民、夜役、暗娼、佃农,忽然又想起萍儿这句话。
没有路。
便开一条。
那时她才明白,自己很早以前便已经被这些话推着往前走。
只是童年时的她,还不知道那条路会通向哪里。
十二岁时,陆云逸和陆棣铭吵过一次。
说是吵,也不准确。
陆棣铭那样的人,不会同孩子大声争执。陆云逸也从小知道分寸,不会在人前失态。
那次是因为皇帝想让她参与一次宗室子弟的骑射比试。
陆棣铭不同意。
他难得回府,坐在书房里,桌上放着皇帝传来的口谕。陆云逸站在下首,萍儿不在,屋里只有他们父女二人。
陆棣铭道:“你身子尚未养好,不必去。”
陆云逸道:“我已经好了。”
“没好。”
“父亲多久没有看过我练武?”
陆棣铭抬眼。
陆云逸知道这句话不该说。
可说出去后,她没有收回。
陆棣铭看着她,眼神冷下来。
“你是在怪我?”
陆云逸垂下眼。
“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
这句话比斥责更冷。
陆云逸握紧袖中手指。
“陛下既然传了口谕,我若不去,旁人会说我怯。”
“让他们说。”
“我不能让他们说。”
陆棣铭道:“为什么不能?”
陆云逸抬起头。
“因为我是明亲王府世子。”
陆棣铭的脸色微微变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两个人都不能碰的地方。
世子。
这个身份是他亲口定下的。
也是他这些年不敢亲近她的根由之一。
陆棣铭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十二岁,已经有了少年模样。眉眼像朱珍珍,神情却越来越像那些宫里长大的孩子。克制,端正,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可她越是这样,陆棣铭越觉得心里发紧。
他曾想把她护在冷淡后面。
让皇帝知道自己对这个孩子并不过分看重,让朝臣知道明亲王府没有借世子生事的意思。可孩子不会明白这些。她只会看见父亲常年不在,看见自己努力得再好,也换不来一句亲近的话。
陆棣铭沉默了许久。
“你想去?”
“想。”
“想赢?”
陆云逸顿了顿。
“我不想输。”
陆棣铭看着她。
这答案倒比想赢更像她。
“那便去吧。”
陆云逸有些意外。
陆棣铭道:“但记住,赢了不要张扬,输了不要辩解。受伤了,不许瞒。”
陆云逸低声道:“是。”
她转身要走。
陆棣铭忽然叫住她。
“云逸。”
陆云逸回头。
陆棣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他其实想说,别太拼。
也想说,你不必事事做得最好。
还想说,你母亲若看见你这样,未必舍得。
可最后出口的,只有一句:
“护好自己。”
陆云逸站在门边,怔了一下。
然后她行礼。
“是,父亲。”
那次比试,她赢了。
赢得不算漂亮。
她在最后一轮骑射时险些坠马,手臂被树枝划开一道长口子。血渗进袖子里,她没有立刻说。等比试结束,萍儿替她换衣才发现,气得手都发抖。
陆棣铭知道后,来了听雪斋。
陆云逸以为他会训斥自己。
可陆棣铭只站在床边,看着她包好的手臂。
“疼吗?”
陆云逸一时没有回答。
因为这话太不像他会问的。
她迟疑了一下,说:“还好。”
陆棣铭看了她一眼。
“疼便说疼。”
陆云逸低下头。
“不太疼。”
陆棣铭没有拆穿她。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对萍儿道:“以后她练骑射,不许无人看着。”
萍儿应了。
陆云逸躺在床上,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萍儿从前说的话也许是真的。
有些人疼人,不会说,也不会做给别人看。
可是一个孩子若总要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寻找爱,也实在太累。
陆云逸早已不再问“为什么我是女孩,却要当男孩”。
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
而是她已经知道了太多答案。
因为母亲希望她有路。
因为父亲已经向天下宣布她是世子。
因为皇帝知道,却没有拆穿。
因为王府上下都靠这个秘密活着。
因为她这些年得到的一切,都建立在陆云逸这个名字上。
她不能轻易从这个名字里走出来。
可有时候,她仍会在夜里醒来,觉得自己像被两层皮裹住。
一层是女子。
一层是世子。
哪一层都是真的。
哪一层都不能见光。
那年冬天,皇帝单独留她在御书房用了一顿饭。
那顿饭不算铺张,却比王府精细许多。热汤、炙肉、蒸鱼、细点,摆得规整。皇帝让她坐在下首,不必太拘。
陆云逸吃得不多。
皇帝看她一眼。
“怎么,王府亏待你?”
“臣不敢。”
皇帝笑了笑。
“你同朕说话,总是太小心。”
陆云逸道:“陛下面前,不敢不小心。”
皇帝听了,反倒笑意更深。
“这话倒实诚。”
他夹了一筷菜,慢慢道:“你父亲年轻时,不像你。他那时不爱小心。”
陆云逸抬头。
皇帝像是随口说起旧事。
“你母亲更不小心。”
陆云逸的手指轻轻一动。
皇帝看见了。
“你父亲同你讲过她吗?”
陆云逸道:“讲过一些。”
“她年轻时,是个很有趣的人。”
皇帝说这话时,神情有一瞬间变得很远。不是帝王看臣子,也不是长辈看晚辈,更像一个人隔着许多年,想起一段没有得到的旧时光。
陆云逸低下头。
皇帝道:“你很像她。”
陆云逸没有接话。
皇帝又道:“但也像你父亲。”
这句话听起来平常。
可陆云逸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皇帝看着她,眼神温和,却深不可测。
“这样很好。”
什么很好?
像母亲很好,还是像父亲很好?
或者,两者都像,才很好?
陆云逸不敢问。
她只低声道:“臣不及父母。”
皇帝笑了一下。
“还小。”
那顿饭后,陆云逸回府,坐在马车里,久久没有掀帘。
她隐约觉得,皇帝看她时,看到的并不只是她。
也许是父亲。
也许是母亲。
也许是一个他想要的继承人。
也许是某种他不能明说的可能。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种被看重会给她带来什么。她只是本能地觉得,皇帝的喜欢像冬日里的炭。
靠近会暖。
太近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