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大哥与沈城轩一同从书房走了出来。
天意撒开步子,不顾分寸,纵身要朝沈城轩扑去,我连忙制止道:“天意,不许扑人!”
沈城轩半点不在意被蹭脏的衣角,顺势蹲下身,摸着躁动欢快的天意。许是见我脸色微沉,天意立刻乖乖跑到我身侧,蹭了蹭我垂落的手心。
沈城轩扬起唇角,拍了拍手起身。
大哥无奈笑道:“那沈二少,今日我们先到此为止。”
我蹲下身,天意也随我端坐在地,我握住它两只厚实的爪子,认真训斥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许随便扑人?若是把人扑伤了怎么办?”
天意向来温顺,从不随意扑人,哪怕它再喜欢旁人,唯独对着沈城轩,它总是屡屡失控。
听我在训斥它,天意嘤嘤低呜两声,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我。
“你以后,也会这样凶自己的小孩么?”沈城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蓦然仰首,撞见他满是笑意的眼眸,脸于是无端燥热。身旁已无旁人,我依旧别扭地转过头,反问道:“那你会么?”
他双手环臂,眉峰微挑,缓声道:“听太太的。”
我垂眼,顶着一张红透的脸要起身离去。
沈城轩握住我的手,在我额上印下一吻,他掌心轻扶我的腰,轻声呢喃:“我的意思是,听你的。”
进屋后,秋檀快步凑近我,焦急道:“小姐,你的脸怎么这样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抬手摸了摸脸颊,问道:“很红么?”
“嗯。”她重重点头。
“我没事,许是天太热了。”我摆摆手,随意坐在一旁的软榻。
见秋檀仍旧蹙眉疑惑的模样,我忍不住笑出声,想起一事,看向她道:“对了秋檀,今日该考试了。”
秋檀瞬间掐紧手心,声音细软:“小姐......我还没准备好......”
早前秋檀见我给少骐回信,心生羡慕,感慨识字写字的好处,我于是开始抽空教她,从易上手的硬笔楷书教起。
今日,该是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我找来白纸与钢笔,看着秋檀伏案默写前日所学的《秋夕》〔1〕。
一盏茶的功夫,她便恭恭敬敬将纸张递了过来。我展开一看,顿时眉心微拧,短短二十八字的七言绝句,她通篇下来,竟只写对了诗名二字。
我看着纸上歪扭的字迹,气得险些呛出一口茶水:“学了半月,到头来只学会了‘秋夕’二字?”
秋檀挠着后脑勺,局促地地站在一旁,两条细眉都快扭成一股麻花辫了。
见她这幅窘迫模样,我轻轻挥手道:“罢了,我知晓你平日琐事繁多,空余时间少。那现在你给我讲讲,这首诗是什么意思,藏着诗人何种心境。”
她紧咬唇角,垂眸不敢看我,支支吾吾道:“秋檀只记得......诗里写了牛,还有虫啊什么的......”
“好,那你说说,是什么牛?什么虫?”我耐着性子追问。
她憋了半晌,低声吐出三个字:“大黄牛。”
我这回当真被茶水呛到,轻咳出声,无奈笑道:“是牵牛星和流萤啊。”
秋檀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没有说话。
我低叹一声,也算体会到了为人师的苦心与不易:“你把这首诗抄上百遍,抄完了,我们再逐字逐句学,慢慢来,总会有所长进的。”
“小姐悉心教导,秋檀铭记于心。”秋檀忽地躬身应声。
闻言,我抬眸望她,听她低声呢喃:“只是小姐......我心里总是怕,怕自己知道的越多,越会心生不甘,如今能够安稳度日,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倏然愣住,面对秋檀,心底第一次生出了茫然与无措。
夜深人静时分,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半点睡意。索性起身扭亮台灯,找了软缎坎肩披上,坐在窗前,提笔给少骐写信。
自民国九年起,北方便频发战事,各军阀派系争斗不断,去年六月,直奉签下和约,同意罢兵。可即便如此,相安无事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假象,第二次直奉大战想来已为期不远。
虽知晓今年并无大战,可心底时常牵挂远在北方的少骐,因此,与他的书信从不间断。
窗外,月亮高高挂起,碎银似的月光洒了满身。我提起笔,伏案落笔。
少骐:
闻汝安好,吾心乃安。
家中诸事平顺,惟母念子心切,父常患头风,然为老疾,不必忧之。
至于兰因,弟亦无需忧心,而姊我,常在其侧也。兰妹现已学成毕业,今为小学□□,甚爱其学生。然吾思汝皆知之矣,故不复多赘。
近来校内事务冗杂,琐事缠身,其分身无术,每日忙于课业与师长之嘱托,每每欲提笔,总有他事打断,故回信之事,一再耽搁。
兰屡嘱吾转达,望汝见谅。
鸣渊之伤何如?劳告之训练甚苦,当慎护其身。密斯唐托吾道谢,多亏卿书,乃知鸣渊近况,毕竟渊素不报忧。
弟也,身为军,汝任重,但为姊,惟愿吾弟平安,战伐将为常事,请君务必自护。
暂书至此,不复一一。
若卿
民国十二年三月二十九日
写好后,我仔细将信纸装入信封,心头思绪仍旧未散,我取过桌角的废纸,折成一只纸飞机,挥手飞向前方。
少骐与我弟弟同岁,若无意外,我本可以亲眼看他长大成人,可如今却天各一方。因此,我总忍不住将对弟弟的亏欠与念想,悉数寄托在少骐身上。
我打开梨木信匣,一页页铺开往日少骐寄来的信纸,字里行间,那个一身正气,心怀家国的青年模样又清晰浮现在眼前。
吾亲三姐:
三姊,毋需忧,直皖之争,于吾影响甚微,惟京汉铁路断,无受害,暂安。
汝言,直皖必战,诸事须慎,弟默而知之。
渊已安抵美利坚,顺矣。
愚弟少骐
民国九年四月十九日
吾亲三姐:
卿卿三姊,吾安,毋念。
皖军兵败,战止,然保定军校遭劫。二九及三十旅降于直军,占校舍为营宇,残军
遭欠晌数月,受不公之待遇,遂火烧军校以示不悦。
今校已停办,吾等九期子弟,入校之时,无奈延之。
愚弟少骐
民国九年七月十二日
吾亲三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