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序站在窗边,没有动。
他在医院待了六年。从实习医师到主治,他见过太多被疾病和意外折叠起来的人。
急诊室里血肉模糊的创伤,ICU里插满管子的衰竭,康复科里日复一日做着同一个动作的偏瘫患者。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看见残缺。
但那些都是在医院里。
在医院的墙壁之间,残缺是常态,是被预期、被归类、被编号的东西。
你知道这个病人会被推进手术室,那个病人会被转到康复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病历和去处。
而这里不是医院。
这里是一座山的山坳,是九里村的黄昏,是梯田边上一条无人经过的土路。土路上有一个蜷缩在木板车上的少年,用唯一能动的左手撑着地,拖着半袋废品,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他身边没有病历,没有输液架,没有呼叫铃,没有任何一个写着“病人”二字的标签。
他只是一个人,活在这里。
林时序看着他挪到路边的一丛灌木旁边停下来。左手够出去,从灌木枝上扯下一个被风吹上去的红色塑料袋,团了团,塞进车后的袋子里。然后继续往前挪。
他的手撑下去,抬起来,再撑下去。土路上被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拖痕,从梯田那边一直延伸过来。
林时序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后来那辆小板车拐进了一条岔路,被一堵土墙挡住了。咯吱声渐渐远了,最后听不见了。
梯田边上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麦浪的声音,一浪推着一浪。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行李。
被褥是自带的。白大褂带了四件,山里洗衣服不方便,换着穿能撑一个星期。
惯用的听诊器、新配的血压计和血糖仪,还有一些常用的中成药和针灸包——他是中西医结合科出身,中药方剂和针灸推拿都是本行。
来之前他查过,这种偏远山区的常见病主要是风湿骨痛、消化系统和呼吸系统,针灸和中药调理比单纯开西药更实用。
收拾到一半,院子里传来动静。
老周回来了。
老周大名周德厚,五十七岁,是九里村卫生所唯一的在编医生。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脸上沟壑纵横,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能夹住一粒米。
他在九里村待了快三十年,周围七个自然村的人都认识他,谁家媳妇什么时候生、谁家老人血压多高,他都记得。
“林医生!可把你盼来了!”他大步走进来,一把握住林时序的手,上下摇了又摇,“路上辛苦吧?我本来要去接你的,结果上头寨老张头从梯田上摔下来,腿可能折了,我赶过去处理了一下,耽误了。对不住对不住。”
“没事,周老师。”林时序说,“老人怎么样了?”
“胫骨骨折,我给固定了,明天得送镇卫生院拍个片子。七十三了还爬梯田,劝了多少回不听。”
老周摇头叹气,又抬头打量林时序,“年轻啊,真年轻。我在基层干了三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京城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来我们这儿。小李呢?小李!”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穿着白大褂,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还带着学生气。他叫李同,去年刚从县卫校毕业,分到九里村才半年。
“林老师好。”他有些拘谨地打招呼。
林时序冲他点了点头。
老周张罗着要给他接风,说晚上杀一只鸡。林时序说不用麻烦,有什么吃什么就行。
老周不听,说头一天来不吃顿好的,他心里过不去。争执了半天,最后折中,炒了腊肉和两个素菜,又煮了一锅青菜汤。
吃饭的时候老周把村里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九里村在册人口一千二百多人,但年轻人大都出去打工了,实际常住的不到七百,以老人和孩子为主。
村卫生所负责基本医疗和公共卫生,慢性病管理、预防接种、健康教育,什么都得干。
“卫生课?”林时序夹了一筷子青菜。
“对,李校长没跟你说?”老周嚼着腊肉,“村小学就四个年级,一共六十来个娃娃。李校长请我们卫生所的人每周去讲一次卫生课,教娃娃们洗手刷牙、饮食卫生什么的。我以前去,后来年纪大了讲不动,就让小李去。小李讲了几回,娃娃们嫌他讲得干巴巴的不爱听。你来了正好,京城的大医生,肯定讲得好。”
李同在一旁埋头吃饭,耳朵尖有点红。
林时序想了想,说:“可以。”
吃过饭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夜晚黑得浓稠,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窗口透出昏黄的光。虫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铺天盖地的。
林时序洗漱完回到房间,又站到了窗边。
梯田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条土路也看不见了。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躺到床上。
床板很硬,枕头高度不合适。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老周已经打起了鼾。
他想起那条土路上被拖出的痕迹,断断续续的,从梯田那边一直延伸过来。他想起那只撑在地上的左手,五指张开,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
他想起那个蜷缩在木板车上的姿势——双腿折起来抵着下巴,脊背弓得像一张过度拉开的弓。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上午,林时序正式接手了卫生所的一部分工作。老周把慢性病管理的档案搬出来给他看,厚厚一摞,登记着村里高血压、糖尿病患者的基本情况。林时序翻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做了分类和标记。
十点钟左右,有个老太太抱着孙子来看病,孩子发烧咳嗽,林时序检查后开了药,又教了老太太物理降温的方法。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