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眼眶越来越热。
第四勺。他把饭含进嘴里,嚼着。牙齿磨着软烂的白菜丝和细小的腊肉丁,舌头笨拙地把食物推到该去的地方。喉结上下动着。眼眶里的热意漫上来,被他拼命压下去。
他想起奶奶。
奶奶也是这么喂他的。他四岁还是五岁的时候,刚被确诊小儿麻痹后遗症不久,父亲还没走,母亲也还没走。那时候他还能坐,不用整天蜷在板车上。
奶奶把他抱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喂他。他吃得很慢,奶奶就等着。一边等一边哼歌,是一首他听不懂歌词的山歌,调子弯弯曲曲的,像山里的路。他吃一口,奶奶哼一句。再吃一口,再哼一句。
后来奶奶老了,手开始抖了。有一次喂他的时候,勺子里的饭洒在了他身上。奶奶哭了,他也哭了。那天之后他就不让奶奶喂了。他说自己可以吃。他练了很久,用左手握勺子,把胳膊肘撑在板车上保持平衡,歪着脖子去够勺子。洒出来的比吃进去的多,但他还是自己吃。
再后来,奶奶走了。爷爷走了。再也没有人等过他吃饭。
再也没有人。
他把第五口饭含进嘴里的时候,一滴眼泪掉在了膝盖上。
他低着头,脸藏在膝盖后面。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去,在下巴尖上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落在他的裤腿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他没有出声。肩膀也没有动。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无声地,安静地,像黄昏时分的露水。
林时序的手停住了。
勺子递到一半,悬在半空中。他看见了那滴眼泪。看见了它落在裤腿上洇开的那个深色圆点。也看见了第二滴、第三滴落下来,把那个圆点扩大成一小片。
他把勺子放回碗里。
然后他把手伸过去,抽了一张纸巾。他把纸巾折了一下,轻轻按在阿九的脸上。
纸巾落在阿九的颧骨上,洇湿了,纸面变的透明。林时序的手隔着纸巾贴着他的脸,没有动。只是放在那里,像上药的时候托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一样轻,一样稳。
“不用忍。”
他的声音很低。和讲课的时候不一样,和问“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也不一样。很低,很低。低得像暮色里最后一丝光,不刺眼,不灼人,只是安静地照在那里。
阿九的眼泪从纸巾边缘溢出来。
他没有出声。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左手那种用力过度的肌肉颤抖,是从身体里面往外涌的、压不住的抖。他把脸从膝盖后面抬起来一点,额头抵着林时序的手腕,眼泪顺着颧骨流下去,流到林时序的虎口上。温热的。
“没有人——”
他开口了。声音是碎的,被呼吸切成一截一截的,气声很重,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胸腔里用力推出来。
“没有人这样……对我过。”
说完了。他把眼睛闭得很紧,额头抵着那只手腕,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蜷缩的腿,弓着的脊背,缩在身侧的右胳膊,包着纱布的右手腕。全都在抖。
林时序没有说话。
他把纸巾移开,用手背擦掉了阿九脸上的泪。不是用纸巾,是用手背。指节屈着,从颧骨到下巴,很慢很慢地擦过去。手背是温热的,带着刚才端碗时留下的温度。擦完左边,又擦右边。像那个人自己不会擦一样,像那个人不需要自己擦一样。
擦干了。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勺子。
第六勺。勺子在碗里舀起来,和前面五勺一样的分量,一样的弧度。饭已经不冒热气了,温温的。他把勺子递到阿九嘴边。阿九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张开了嘴。
很小的一口,和前面五口一样。
嚼,喉结上下动,咽下去。
没有呛。
林时序把第七勺递过去。然后是第八勺,第九勺。阿九一口一口地吃,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没有再掉下来。他把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咽得很小心。林时序每一勺都递得不快不慢,把米汤递到他嘴边让他喝一口润嗓子的时候,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碗底露出来了。
搪瓷碗底印着一朵小小的蓝色花,被勺子刮过的地方露出细小的划痕。最后一口饭和菜丁被仔细地拢到勺子中间。林时序把最后一勺递过去。
阿九含住了。
他吃完了爷爷奶奶去世后,第一顿被人从头喂到尾的饭。
不是因为手伤了不能动。不是因为被人嫌吃得太慢。是被人一勺一勺地、慢慢地喂完的。每一口都等过他。每一口都不急。
林时序把空碗放进托盘里,勺子搁在碗边。托盘端起来,放在书桌上。他没有马上收拾,而是把米汤碗往阿九手边推了推。
“再喝两口,润一下。”
阿九低下头,用左手去端碗。手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两只手捧着碗——左手托着碗底,包着纱布的右手轻轻扶着碗沿。他低头喝米汤。米汤是温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喝进嘴里有淡淡的清甜。他喝了两口,放下了。
林时序把碗收走。
他端着托盘走到门口的时候,阿九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林医生。”
他停住了。
“……谢谢。”
两个字。和下午在学校门口说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没有被打断成两截。
林时序没有回头。
“不用谢。”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夜已经完全黑透了。山里的星星密密麻麻的,从头顶一直铺到四面山脊线上。厨房那头的灯已经关了,老周和李同大概吃过了,各自回了屋。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水沟里的溪水在淌,和远处的虫鸣叠在一起。
林时序站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把碗和勺子冲洗干净。米粒被冲走了,油渍被抹布擦掉。搪瓷碗底那朵蓝色小花又露出来了,被水冲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