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还在努力
和好后的第一个周末,苏晚主动约他。
美术馆的新展——当代装置艺术,主题叫“不完整对话”。她在网上看到海报的时候就想到他。不是因为标题里有“对话”两个字——是因为“不完整”。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都是不完整的。七分说,三分留。剩下的三分在加密相册里,在台风夜的应急灯里,在凌晨四点的通话记录里,在每一次撤回的消息和没有回复的“好的”里。他们在言语上留白,却在别处补全。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张海报转发给他。附了一句:“周六有空吗。这个展看起来不错。”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继续做手头的方案。改了两行标题,翻过来看一眼——他没回。又改了半页数据,又翻过来看一眼——还是没回。她跟自己说他在忙,然后把手机放进抽屉里。过了几分钟又拿出来。他已经回了。
“好。”
隔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我以为你下次约我会隔很久。”
“为什么。”
“怕你又尴尬。”
“不会了。”
对话停在这里。她没有再解释为什么“不会了”——是因为她在火锅店门口说了对不起,是因为他在车里说了“收到了”,是因为台风夜他爬了十二楼,把应急灯和暖宝宝放在她门口。所有这些事加起来,让她觉得再尴尬下去就太浪费了。她浪费了太多时间在尴尬上。她不想再浪费了。
周六下午,她在美术馆门口等他。
天气很好,阳光薄薄地铺在美术馆门前的石阶上。她到早了十分钟——这不是她的风格。她的风格是迟到五分钟,踩着他那句“迟到王”进门。但今天她没有。她站在门口,看着街角的方向,看见他走过来的时候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他提前了十五分钟。他以前每次聚餐都是准时到,不早不晚,精确得像在用秒表。提前十五分钟意味着他出门的时候没有犹豫。
他穿了那件深灰的外套。就是她在截图里说过“还行”的那件。穿了三年,袖口有一点起毛,但洗得很干净。她发现自己在看他走近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对着他笑,是面朝前方抿了一下嘴。然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等多久了。”
“刚到。”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展不大,四个展厅,走完大概一小时。第一个展厅是一整面墙的旧电话机,每一部都在响,铃声此起彼伏,有的像是几十年前的那种金属铃,脆而急促,有的是电子嘟嘟声,低沉而持续。但听筒全部被系在墙上看不见的绳结上,离耳朵永远差几公分。你只能听到铃声,永远接不起来。苏晚站在这面墙前看了很久。有些电话机是转盘式的,转盘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有些是黑色塑料的,听筒上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上面的字迹被磨掉了。她一部一部看过去,脚步放得很慢。
“这像你。”他说。
“什么。”
“每次电话都在响,你永远差一点才接。”
她没有反驳。他往下一个电话机走去,她跟在他后面,隔着半步。第二个展厅是一组悬挂的镜子碎片,用极细的钢丝吊在天花板上,每一片镜子都映出观展的人——不是完整的倒影,是碎裂的:一只眼睛在左边,半边嘴唇在右边,肩膀和手臂被切成菱形的小块。苏晚站在镜阵里,看见自己的脸被切割成好几分。她在某一片镜子里看到他站在她身后,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她。不是看镜子里的她,是看站在镜子前面的她。他以为她在看镜子里的自己。她其实在看镜子里的他。
他们走进第三个展厅。这一间的装置是一张长桌,桌上摆满了没有写完的信——真的信纸,泛黄的、被揉皱又展平的、有些只写了一个开头,有些写了满满一页然后被横线划掉。展签上写着:“所有未寄出的信。”苏晚低下头仔细看了几封。有一封写:“我不知道这封信怎么开头。我写了很多遍。我可能在等自己不再想寄的时候。”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她看完,往旁边挪了一点,李决还站在那封信前面。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们在第四展厅碰到那个人。
苏晚的同事——隔壁部门的组长程姐,带着四岁的儿子来看展。小孩对着一堆旧电视机的装置仰着头问为什么没有动画片,程姐说这是艺术,他说艺术就是不放动画片吗。程姐笑了一下,转过身跟苏晚打招呼。她的眼神自然地从苏晚身上移到旁边的人身上——他们两个站在同一件装置前面,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手掌,苏晚手里还拿着刚才从第三个展厅带出来的导览折页,而他的外套搭在她的手臂上。不是因为她在帮他拿。是因为他们在第二个展厅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这里空调有点冷”,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说不用,他说我里面这件也是长袖。然后她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没有再说话。
“男朋友?”程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