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中,有人在陆鸣脸上摸了一把。
陆鸣停住没动,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接着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这个端茶都费劲的小东西,竟然有那么大的脾气,抄起刚捡到的银盘便猛地抡过去。
惊天动地的一击之下,打断了对方一颗门牙。
“不得了啦!见血了!”
“……小畜生!给我往死里打!”
拳打脚踢中,陆鸣似乎已经麻木了,他没叫也没哭,只是静静地看着二楼东南方向。
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斜倚着栏杆,面无表情的看着楼下这场闹剧,那双眼睛在跟陆鸣对视的一瞬间,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旋即衣袖一翻,进屋去了。
冬日落雨并不常见,这场雨却缠缠绵绵下了许久,远看是雨,走近了才发现风雨里混着雪珠子,跟撒了一把盐在半空似的。
一个穿着靛蓝斗篷,脚踩马靴的男子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人还未到,清亮的嗓音便极具穿透力地响起来——
“宴之!好些了吗?”
乍一听到这个声音,赵珩心里狠狠地跳了一下,跟着是密密匝匝的刺痛。前世顾湛因她而死,那惨烈的死状至今历历在目,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站在她床边侍奉。
这都什么事儿......
不过等赵珩抬起眼,看到顾湛的时候,心里不为人知的感伤瞬间少了一半。
来人眉目深邃,高鼻薄唇,眼睛尤为大而有神,雪天里也没见他多穿几件,一边走一边脱掉斗篷丢给有福,露出一身浅绯色单衣,腰间挂一串叮当作响的玉佩。
“……”
赵珩忘了,二十来岁的顾湛还是个烧包,整天打扮的像个花里胡哨的孔雀,让人尤其的……眼睛疼。
顾湛极为夸张地呀了一声,皱眉道:“宴之,几日不见,怎地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又转向有福,“怎么伺候你家主子的?”
赵珩示意他坐,又暗地里给有福打了个眼色,让他先带陆鸣下去。谁知顾湛的眼睛比鹰还尖,抬手便将陆鸣抓过来,按住肩膀单手一提,跟抓小狗似的掂了掂斤两,夸张地说道:“不得了,王府是闹饥荒吗?一个两个都瘦得像柴。”
本来这动作没什么,顾湛是王府常客,谁都知道顾家小将军是怎样一个“混世魔王”,但赵珩一瞬间便想起顾湛“临死”前的画面,又见陆鸣脸涨得通红,惊得险些从床上跳下来:“停云!”
顾湛手一松,逃脱魔爪的陆鸣冲二人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跟着有福出去了。
“瞧你紧张的那股劲儿,又不是亲侄儿,隔多少条河了都。”顾湛顺手在桌上摸了摸,想给自己倒一盏茶,却摸了个空。原来陆鸣刚才走时,连杯带壶全都拿走了,好像生怕顾湛喝到一口王府的水似的。
听顾湛这么说,赵珩本想随便糊弄过去,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小孩儿记仇,你日后少招惹。”
也不知顾湛听进去没,他鄙夷地摇摇头:“没见过你这么护短的。”他重新打量了眼赵珩,开门见山地说道,“皇后娘娘去的突然,宴之,咱们要早做打算。要知道,宫里可还有太子的人,听说陛下接连几天,都在那位新晋的美人处过夜,受宠得很。”
顾湛知道赵珩跟皇后情分浅薄,因此一来王府,也没说什么节哀顺变之类的套话。
上一世的顾湛,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赵珩睡得昏昏沉沉,竟把顾湛来看望她这档子忘了。如今顾湛一提,那日的场景便原封不动地从记忆里浮现出来。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来着?
她说,既然太子都把人送到龙床上去了,咱们也不必顾念着兄弟情分。
赵珩在边疆五年,性子磨得愈发锋利。这场病其实是赵珩一手策划出来的结果,有两层意思。一是体现她对皇后一片孝心,二是借着病气拖延回营。
虽说生母离世,身为皇子需闭门守孝,但当今天子从不按常理,万一一道圣旨将她又送回去,到时候再回来可就难了。
所以那时赵珩自导自演,弄出这么一场病来。
也并非全是演的。
赵珩做事不留纰漏,病是真的,不过她想什么时候好,便什么时候好就是了。
当年顾湛从她这里离开后,便开始一点点按计划拉拢培养京中势力,甚至后来他们也效仿太子赵承钰,把眼线安插到了宫里去。
后来赵珩果然没有再被“发配”边疆,而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与太子展开了一场不见硝烟的夺位之争。
但这辈子的赵珩,却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她沉吟片刻:“停云,宫里的事儿,尤其是后宫,咱们离远些。”
顾湛很少见地愣住,反问道:“离远些?宴之,这话什么意思?”
赵珩慢慢悠悠道:“字面意思。”
顾湛将这四个字琢磨良久,说道:“就任由那什么高美人,在陛下耳边吹枕头风?”
赵珩斜看了他一眼:“大哥,慎言,你能不能嘴上有个把门儿的?”
赵珩本来没想好,这白来的一辈子该怎么个过法,刚才一见到顾湛,心中的万千疑虑便烟消云散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不能让跟着自己的这帮人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