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那时候忙于算计,哪怕是病着,顾湛也三天两头地往璟王府跑。其实掐指算起来,她跟陆鸣单独相处的时候并不多。
不过就是这手指头都能数过来的日子,到底也养出了一点儿不多不少的情分。
陆鸣一向很乖,小时候长得像个观音大士座下的小莲花童子,煞是可爱,身世又十分可怜,这几样加在一起,便足够赵珩爱心泛滥。
她生病半真半假,这孩子的照顾却不可谓不真,从一日三餐到按时喝药,简直细致到令人发指。
所以,赵珩前世其实很疼陆鸣。
不过后来这点儿情分,也被消磨得七零八落,成了架在她脖子上的刀……
赵珩看着陆鸣,心里怎么想的不清楚,手上动作倒是很诚实,夹了块肉放在陆鸣碗里。陆鸣茫然地抬起头,赵珩笑了笑:“多吃些,好长个子。”
按照孝期规制,赵珩这个嫡亲皇子需要于府中设灵,每日晨昏祭拜。除去这两个时间,她几乎没出过这间屋子。
孝期过后不久,终于等来宫里传来的口谕:命璟王病愈后临朝听政。
跟着这道口谕的还有一道圣旨,但不是给赵珩的。圣旨中有两层意思,一是将远在漠北的吕清尘调回京,二是任命顾湛为金吾前卫镇抚。
皇后猝然离世,京中对于璟王的恩宠是否能延续下去有颇多猜疑,这个节骨眼儿上,这两道旨意便很是微妙。
前来宣旨的跟前世没什么不同,乃是司礼监大太监黄英,御前侍奉的红人,足以证明这道圣旨分量有多重。
赵珩谢了恩,请黄英将一道早就准备好的折子递进宫去。
黄英年纪大,但保养得却很好,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不怎么看得出:“王爷,大喜呀。”
黄英却不知道,他手里的这封,是赵珩请求尽孝道的折子。
虽然守孝居丧需斩衰三年,服丧二十七个月,但一般都会以日易月,缩短为二十七天。
但赵珩这封奏疏里,却言辞恳切,希望皇上准许她服丧三年整。也就是说,这三年期间,她将着素服,日夜行朝夕祭拜之礼,自然也就不能上朝理政,为国分忧。
赵珩这封奏疏写得滴水不漏,从卖弄文采上来说,可能只有陆鸣前世那封弹劾顾家满门的折子,能与之相媲美。
这封折子送到宫里,把赵严复气得不轻。
宫城百重院落,万间屋舍,其中以天子所居乾清宫最为奢华宽敞,此刻乾清宫却空无一人,不仅如此,整个宫城都没有皇帝赵严复的身影。
距离皇宫五十里的温泉行宫,宫人们来来往往,均低着头,不敢高声语。
赵严复几乎要把手里那封折子捏碎了,总算在最后一刻记起了皇家威仪,将折子扔到桌案上,不咸不淡地问道:“璟王这是要干什么?”
当朝天子赵严复已经六十岁,脸上同样看不出年纪,但也看不出皇帝的身份。他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上好的江南绸缎,上锈百朵牡丹暗纹,内里是件素白的绸衣,长袍坠地,颇有飘逸之姿。眉宇锋利而有神,细看却有几分缠绵的病气。
暖阁内气候四季如春,墙上挂满字画,均是赵严复的手笔。
黄英暗暗叫苦,后悔没有在璟王府多问一嘴,恭敬答道:“皇上息怒,璟王也是一片孝心。”
赵严复先是哼了一声,突然转过身来,目光如炬,盯着黄英道:“你替他说话?”
黄英吓得一激灵,跪地道:“皇上息怒!老奴是皇上的人,甭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万不敢替旁人说话啊!”
赵严复却笑了,说话间已换了副口吻:“什么旁人,那是朕的儿子。”
黄英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雷霆算是过去了,赔笑道:“是,王爷重孝道,随万岁爷您。不过依老奴看,还是按万岁爷头先的意思,璟王上朝参政,方能为君父分忧,忠孝两全不是?”
赵严复很满意:“嗯,这折子就搁这儿吧。对了,捡两根老山参,派人给璟王府送去。”
黄英正要离开,赵严复又叫住他:“戎然最近动静不小,等折子报上来,让璟王跟着内阁听听去。”
赵严复虽然痴迷书画,但完全具备一个皇帝该有的基本素质:玩弄权术。
前世的赵珩对这四个字的理解并不透彻,等她拨云见日的时候已经晚了。太子之位就是块肥肉,不管是她跟赵承钰,还是远在淮南的赵霆方,都是那后花园池塘里的鱼,争着抢着想吃一口饵。
却不知那饵背后是一根鱼竿,一只手。
人心不能一棒子打死,给点儿看得见的希望,慢慢磨着你,让你始终跳不出池塘,才是权术。
谁抢得最欢,谁死得越快。
这不,她不想往塘子里跳,皇上干脆踹她一脚。
不过这老山参倒是好东西,赵珩叫来有福:“把这炖了,给少爷送去。”
有福目瞪口呆:“......王爷,生病的不是你吗?”
“哪儿那么多废话,快去。”
赵珩跟着也觉得好笑,她前些日子想杀了陆鸣,如今却又想着那孩子太瘦了些,让他补补身子。
这天底下的事儿,真是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