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虽然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意思是当今东宫有主,就算你璟王有别的心思,也得憋住了。亲王是辅佐皇帝的,不该自己的,便不要去觊觎。
话音一转,又说:“顾家那小子,没有你知分寸。”
若是前世的赵珩听见这番话,表面装模作样地应下,出了侯府便要去找顾湛商议,可如今她只是淡淡一笑:“侯爷说的,我都记下了。远在漠北时,就听说太子贤明,若不是突然病了,我早该去东宫拜见。”
赵珩答应的爽快,说话更是敞亮,连周广霖都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他这么大岁数,趟过的河比赵珩走过的路还多。虽然已故的夫人跟赵珩生母交好,但周广霖始终觉得不妥,特别是沈氏竟从一个才人,一跃成为皇后,这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品阶是谁给的?那是当今圣上给的。
明着看是专宠沈氏一人,实际是不断抬高赵珩的身份。
皇上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后悔了。
悔在不该早早地从宗亲里立皇储。如今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且这个儿子没有死在后宫皇子必定早夭的魔咒里,而是平平安安地长大了。不光长大了,还出落得像模像样。
任哪个皇帝都想让自己的亲儿子即位,这是人之常情。后宫与前朝紧密关联,沈氏为后,说句大逆不道的,那便是皇上想另立皇储之心昭然若揭。
如果赵珩生下来就是太子,周广霖毫无异议,势必尽忠。但既然现在东宫已经有了位太子,且并无错处,就不能由着赵珩跟顾家胡来。
周广霖笃定赵珩别有用心,本意是想以长辈的身份敲打敲打赵珩,对方却好像对皇位毫不在意。
举手投足间,倒是比他这快入土的人多了几分沉稳,甚至有种洞穿一切看透世事的悲凉。眼前人说是还没及冠的少年,却像经过了漫长而悲苦的一生。
赵珩光是坐在那里,那眼神竟让周广霖觉得,有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悲悯。
若是太子未立,也未尝......
周广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心中斟酌几番,亲自给赵珩杯中添了酒:“王爷如此识大局,该敬你。”
“侯爷,您这是......”
一声极为压抑的声音从老侯爷的方向传来:“大晟,经不起折腾了......”
大晟自诩中原大国,但随着王朝更替,国力渐显颓势。北边,有戎然等部虎视眈眈。东南,则有海寇横行作乱。
辛酉年间,以戎然为首的草原部族合纵攻向中原沃土,历时两年,以大晟惨败割地而告一段落。
百姓流离失所,天下尽皆焦土,皇城东迁,几乎亡国。更耻辱的是,许多王公贵族被俘,数量达千余,就连赵严复,都差点儿在逃难中被乱马踩死,史称辛酉之耻。
皇族经此一役,人数凋零。
似乎就是从那时候起,绵延至其后快二十年,战争所带来的伤痛一直没有抹去。哪怕蛮族也因此元气大伤,不得不休战,给足了大晟休养生息的时间,但那场空前的耻辱却始终是一个无法忘却的阴影,一直隐藏在京城歌舞升平的背后。
每当有人提起,便觉得耳中丝竹,恍惚却是亡国之音,人们心中的伤疤便隐隐作痛。
从赵珩的位置看过去,只见周广霖双鬓花白,脸上布满风霜刀剑留下的痕迹,这句话背后是国力衰微倾颓多年的哀,是辛酉之耻难以磨灭的痛,更是一位老将洞晓世事后的殷切之求。
周广霖就算再不服老,也已经老了。
谁又能知道,周广霖这位老将一生叱咤风云,却晚年凄凉,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一股难言的悲凉犹如这酒香,缓慢地渗入五脏六腑,好似结了一层冰。
赵珩端起面前那杯酒,应道:“侯爷,晚辈知道。”接着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晚辈此番前来,除了送酒,还有件事要请侯爷帮忙。”
赵珩低低地笑了一下,指尖蘸酒,于桌上写下一个“杀”字:“晚辈想,请侯爷帮我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