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稀奇!王爷您一年能搁家里待几天?别说小公子怕你,你刚醒来那会儿,我还怕你呢!”有福说完这句话,赵珩陷入了沉思,她似乎对于如何养孩子这件事,慢慢开窍了。
鸡叫三声,天光蒙着一层雾气,琉璃瓦上那一层淡淡的玫瑰色光芒,预示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陆鸣从没有贪睡的习惯,来了王府也没有改变作息,总是卯时三刻便起。
这日,他推开门准备去温书时,却被门口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皇、皇叔......”
赵珩一身月白长衫,冲他笑了笑:“起这么早?”
赵珩丝毫不觉得,自己大清早出现在别人寝房门口多少有些冒昧,连带着她那副笑容,落在陆鸣眼中也显得别有用心。
她自顾自说道:来,跟皇叔练练。”
说完,也不管陆鸣答不答应,长臂一伸,把人从屋里拖出来。
赵珩昨晚思前想后,悟出了两点。
一来嘛,虽然她给陆鸣请了先生,具体教得如何,她也马马虎虎,尤其是品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歪了。
所谓人中龙凤,那得是德才兼备。前世陆鸣虽然也算是个才,曾一封奏疏把顾家从上到下参了个透,写得滴水不漏,满篇文采斐然,可谓是佞臣堆里拔高的人才。
但德行......显然没跟上。
这第二,还是有福那日点醒了她。她陪伴陆鸣的时间太少了,感情嘛,都是慢慢培养出来的。
陆鸣手中的弓箭,是专门为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定制的,弓身要比寻常的小些,张力不大,拉起来不至于费力。但这把弓对于陆鸣来说,显然还是有些吃力,脸都憋红了,也只拉开多半弦。
赵珩摸着下巴站在不远处,没说话。像陆鸣这么大,正是开始要强的时候,稍有不慎,伤了自尊可就不好了。
等赵珩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挪了几步,站在陆鸣身后,左手扶住弓,右手搭在陆鸣右肩上,轻轻拍了拍:“手抬高,肩要沉。”
陆鸣本来就因拉不开弓而气恼,赵珩这么一扰,更是心慌意乱,心一慌,手上便不稳,偏偏赵珩把他按得不能动,整个上半身都被圈在怀里。这种被人完全掌控的感觉并不好,像是被困住的野兽,让他迫切地想挣脱开这种桎梏。
陆鸣咬紧牙,猛地一拉,弓箭离弦而发,噌的一声,从靶子正上方飞了过去。
这下用力过猛,陆鸣整个人被震得向后一仰,赵珩右手掌心恰到好处地在他后腰轻轻一托,心道:“这孩子心浮气躁,体力又差,的确不是练武的料子。”
赵珩这么想,是因为前世陆鸣就没有在习武上有多高的建树。
陆鸣母亲没的早,又被继母折磨,根儿上就比别的孩子羸弱些。虽然后来璟王府不缺他吃穿,但小时候缺的那些亏空,似乎一直没有补起来。
陆鸣心气高,对于不能习武这件事耿耿于怀,赵珩为此还专门找了张垣,结论也是一样:底子太差,不适合习武。
赵珩倒是没什么,璟王府还能护不住他了?再说看家护院有侍卫,也用不着陆鸣舞刀弄枪。
却不知,陆鸣虽然射空,但他拉弓那一瞬间,有种十分畅快的感觉由内而生,恨不得那靶子就是曾经欺辱过自己的人,最好能将他们射个对穿,开膛破肚才好。
陆鸣想到这里,便阵阵兴奋,忍不住幻想有朝一日站在这权力的顶端,手刃仇人。这一切都被他深深地掩埋在不可告人的地方,日复一日生根发芽。
他看着空空荡荡的靶心,兀自攥紧拳头,低头装可怜:“皇叔,我太笨了。”
“子玠,弓不是这么拉的。”赵珩笑了笑,从他手里取过弓。弓箭太小,她的姿势显得有些别扭,却很标准,“站直了,肩要沉,眼要准,手不能抖,心不能燥。”
“咻!”
正中靶心。
陆鸣眼睛睁得老大,这会儿不是演的,而是发自内心地佩服赵珩。
“给,你再试试。”
陆鸣接过弓,有几分犹豫。
肩头被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那低沉嘶哑的声音传来:“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射的中是本事,射不中,便多练几回,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十次,总有射中的时候。若连弓都不敢拉,永远都没有射中的机会。”
这声音连同放在陆鸣肩膀上的手,好像都在无形中,安抚着他那颗从小便自卑敏感的心。一股从没有过的感受从心底浮上来,陆鸣第一次觉得,就算是做错了也没关系,没有人会嘲笑他,更没有人会欺辱他。
赵珩这个人,虽然声音难听,但说话似乎总有几分道理。
陆鸣点点头,按照赵珩教他的方法,沉肩,抬臂,目视前方,一点点将手里的弓拉开,然后深吸一口气,松手,中靶!
陆鸣没有完全将弓拉开,因此那支箭并没有射中靶心,而是朝上偏了许多,虚虚地射进去一点。
不过,对陆鸣来说,这算是从零到一的进步。
“中了!我射中了!我——”陆鸣叫得太开心,以至于有些忘形,下意识便觉得不对,怯生生地回头看赵珩。
谁知这人笑得眉眼弯弯,一点儿正形没有,俯下身在他头上摸了摸:“看,这不是能做到吗?不过这弓......”赵珩在弦上弹了两下,又看看陆鸣,实在是太瘦,心里琢磨着,得让有福买几只鸡回来给小孩儿补补身体。
“皇叔,这弓怎么了?”陆鸣仰着头。
“这弓不太适合你,我给你找把小点的,等你长大些,能将这把弓拉开到满弦,再换回来。”
陆鸣却觉得赵珩是在小瞧自己,一时争强好胜,说道:“我就想要这把,我一定能拉开。”
还挺倔。
“好吧,那就给你准备两把,随你喜欢哪个。”
陆鸣想了想,欲言又止。
赵珩险些将那句“有屁就放”脱口而出,好歹在小孩儿勉强压回去,清了清嗓子:“有话就说。”
“皇叔,你箭术这么好,我能用你小时候用过的弓吗?”
赵珩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小时候用的弓,可不是陆鸣能拉开的。
“皇叔?”
赵珩回过神,在他额头轻轻点了点:“小孩儿,等你什么时候能用大人的弓,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