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笑了笑,抓起笔龙飞凤舞地又写了两个字,转头道:“送你。”
最后一笔勾完,陆鸣的脸腾地烧起来。
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如此名贵的红绸上,他心底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先是觉得羞耻,想把这字藏起来不让人看见,又忍不住欢喜,这字是赵珩专写给他的。
最后也不知怎的,这两种感情混合起来,竟然七拐八绕变成了反感。
陆鸣从小没接触过正常人的情感,父母之爱,朋友之情,于他而言都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所以每当一种他不熟悉的感情涌上来,他下意识地就想把那扇门关掉,重新躲回自己熟悉的领域。
而不管是此时此刻的羞耻也好,反感也罢,都来源于陆鸣内心深刻的自卑。但陆鸣现在还没有足够长大到接纳这种自卑,只是本能地用一层坚硬的外壳把它包起来,再在外面裹上一层陆鸣称之为“虚情假意”的乖巧。
他用一种相当强硬的心理姿态,把那点儿刚冒了头的欢喜一巴掌拍回去,再迅速地甜甜一笑:“谢谢皇叔。”
任凭赵珩多活了十几年,也不能一眼看穿陆鸣这笑容底下那冷漠的疏离,她在陆鸣头上揉了一把,站起身,语气促狭道:“时候差不多了,皇兄,可否放我们出去赏灯了?”
赵承钰哈哈笑道:“你们瞧这宴之,牙尖嘴利,我哪敢拘着他了?”
出门便是满面清风,等到戌正时分,随着一声礼炮,偌大的皇城好似突然间安静下来,接着,成百上千盏天灯扶摇直上,犹如夜空中点点星光,又似无数耀眼夺目的烟火,每一盏灯都坠着一条红绸,寄托着每个人对于人间最美好的情思与祝愿。
万千天灯漂浮,万家灯火璀璨。
陆鸣仰着头,如此盛景落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终于显出几分比平时更稚气的孩童模样来。
看吧,人虽然都是活着,但活法却千差万别。
有人能站在这皇城最高的地方,赏着五十两银子一盏的天灯。也有人摸遍身上全部的银两,也只够凑出来买一盏小小河灯的铜钱。
还有人像他从前一样,活在密不透风的秦楼楚馆,伺候着这些赏灯的贵人,连头都不敢多抬半分。
这不是陆鸣第一次看见天灯,却是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他的目光微微看向那几个戴着面衣,垂眸敛容的女子,眼中不由划过一丝深深的憎恶,与其说是厌恶他们,不如说厌恶从前的自己。
陆鸣张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根精致的五彩绳。
他走到没人看见的角落,手轻轻一松,那根绳子便从这高楼上坠下去了。
赵珩也不是第一次赏灯,但每每看到,心中都不由得为之一震。
赵珩从前也跟赵承钰一样,祈福灯上无外乎家国天下,海晏河清之类的话。后来写得多了,她便不愿再写了,因为越来越发现笔墨太轻,文字太重,一盏天灯,怎能写得尽天下苍生,又怎能装得下心中所愿?
“你那盏灯,怎么不放?”赵珩问身边的顾湛。
顾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写着玩儿罢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还真信愿望能成真。”
阁楼上风大,顾湛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不少。赵珩知道他其实并不想当什么金吾前卫镇抚,而是希望继承父辈遗志,去边关当个吃风咽沙的将军,为死去的亲人报仇雪恨。
但宫中主战的人少,主和的人多。
赵珩知他心中郁结,太子离得不远,也不好多说什么,轻轻在顾湛肩膀上拍了拍:“灯也赏了,回去吧。”
张子伦说的不错,城中的确有不少外邦人,甚至还有戎然杂耍班子,都离摘星楼相距不远。赵文彬应是有约,急慌慌地走了。
顾怀霜那根五彩绳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吵着要去买,顾湛便也先走了。剩下他们几个走了不远,正巧看到那些戎然人正在表演。
这些年戎然与大晟虽说相安无事,但总有人记得辛酉那年,所以人们或多或少都对戎然商人有偏见。
可这处班子前面却人满为患。
人太多,赵承钰皱着眉道:“那边吵什么?”
赵珩虽然不算很高,在男人堆里也不算矮,仰着头往台上看了一眼,跟着便动了怒。
台上表演的是耍熊,那头黑熊足有一人高,脖子里圈着一条锁链,喉头发出阵阵嘶吼,让人不寒而栗。
但让赵珩动怒的不是这头熊,而是牵着熊的那个戎然人。
他右手牵着栓熊的锁链,左手拿一条皮质软鞭,前面的空地上跪着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
看长相,是个中原人。
更让人怒火中烧的是,这戎然人身后关畜生的铁笼里,竟全是被扒光了上衣的中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