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烈日骄阳,热得人心烦意乱,厅内四面摆着冰盆,下人们举着蒲扇来回地扇,但吴翰明脸上的汗还是小溪似的往下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戎然王子乌维——
乌维此刻手里正拿着一份按了红手印的口供。
不光是吴翰明,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那份口供。
乌维看完了,将口供随意地往桌上一放:“人都还了,贵国现在要反悔,未免不厚道吧?”
吴翰明下意识看了眼赵珩,对方眼皮都没抬,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小口啜饮着。
吴翰明只好硬着头皮上,摆出西北总督的架势:“贵国刚放人,又派刺客来我营中杀人,也不厚道吧?”
乌维忍不住笑起来,吴翰明对上他的眼神不禁心虚,但还得面不改色地望回去。
他妈的人都死了,敢耍老子,谅这姓乌的也不敢挑明了说!
吴翰明这么一想,腰杆又硬起来,说道:“凶手已供认不讳,人证物证口供齐全,出了这种事儿,您总得给个说法不是?要么就按刚才议的,三万两……”
吴翰明伸出的三根手指又往下弯了两根:“昨日已付两万,还剩一万。”
好狡猾的中原人。
乌维往门外看了眼,士兵盔甲在毒辣辣的日头底下闪着银光,他不表态,剩下的人也不再说什么,于是又陷入了让人心烦意乱的死寂。
乌维的手往圈椅上放了放,身边的随从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那只手又慢慢地从圈椅扶手上放下来。
吴翰明看似镇定,实则心里一点儿谱都没有。
那份口供自然是假的,抓着戎然人强按的手印。本来吴翰明估摸着璟王要从中作梗,谁知对方并没有过问,今早看了口供倒是大骂戎然人一通。还是锦衣卫出来劝,提议今日结钱的时候,把说定的五万两再往下压。
窗户都关死了,不透热气,也不透风,闷沉沉的。
不过吴翰明到现在都想不通,戎然人为何要背信弃义,把俘虏都杀了……
赵珩跟顾湛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何松看了那份口供也没说什么。
片刻,乌维猛地站起来,温和地笑了笑:“贵国这样做事,在昆仑神那里是要遭报应的,我们走。”
乌维带着一万两走了,吴翰明终于忍不住热,抓起扇子径自狂扇起来,冷哼道:“我吴某可不信什么昆仑神!”又转向赵珩,堆了满脸的笑,“王爷真是神机妙算,蛮子竟然真同意了!”
赵珩心中冷笑,装出不屑一顾的混子模样:“他们理亏在先,敢不同意?”
吴翰明愣了一下,附和道:“王爷说的是。”
何松站起来:“下官有一事不明。”
赵珩那一瞬间真想去堵何松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人满脸正气地质问道:“戎然绕这么一圈,大费周章,又是闯营又是杀人,最后还折了两万两,图什么?”
吴翰明扇风的动作慢下来了,赵珩脸上的表情也收起来了,只有顾湛看热闹不嫌事大:“对啊,我也想问。”
纪卓站出来说道:“何大人,顾镇抚,蛮子的脑子跟我们长得不一样,就爱干些背后捅人刀子的事儿。”
众人“各怀鬼胎”,谁都没再接着往下说。
死去的百姓已经安葬,满载着战俘的马车终于从雁门关出发。吴翰明望着长长的马车队伍,陷入沉思,情不自禁地把心里话说出来:“……这璟王,到底看出什么没有?”
纪卓接话道:“总督大人多虑了,要是璟王真看出来那戎然人是咱们找来的,还不把事情连夜捅到京里去?”
吴翰明狠狠地剜了纪卓一眼:“什么咱们找来的!白纸黑字的口供,你认不得字儿?”
纪卓心里还不服气,又听吴翰明压低了声音说道:“看看你办的好差事儿!让你找个蛮子,找来的什么祖宗,还真他娘的敢杀人!还敢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纪卓一听愣住了,他本以为是吴翰明私下里又跟蛮子做了什么交易,听这话却不像,自己也糊涂了:“大人,这事儿您不是......”
二人目光一对上,才发现事情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控制。吴翰明眼神骤然紧缩,声音压得更低了,厉声问道:“那封信呢?”
纪卓摇摇头:“没搜到。”
吴翰明险些一晕,纪卓忙扶住他的胳膊,被他一把推开,转身回到屋里,抓起笔在纸上唰唰写着什么,写了一遍又揉成纸团,重新写过。
纪卓在门外候了一炷香时间,吴翰明才两眼昏花地从里面出来,交给他一封信,上面除去火漆印,还插着三根羽毛。
吴翰明面色凝重道:“一定要赶在璟王回去前,送到太子府!”
此刻早已走出雁门关关隘的车队里,有一辆马车紧挨着璟王,完全是按照封疆大吏的规格。
这辆车自从驶出雁门关,帘子便没有掀起来过,也没人敢来掀。
车内坐着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须发全白,身材佝偻。正是镇国侯之弟,曾经的山西巡抚周广啸。周广啸一直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不动,坐在对面的张垣有些无奈。
张垣是大夫,平生最讨厌讳疾忌医者。
但面对这位老将军,连张垣这种嘴贱的,都不由自主地生出晚辈的谦逊,好言相劝了小半个钟头,谁知对方压根儿不搭理他。
等到了驿站休息,顾湛见张垣背着药箱上楼,对赵珩说道:“面子够大的,连院正都让你请来了。”
赵珩摇头道:“我哪儿有面子,是皇上体恤周老将军,这些年受了不少苦,特意派张垣来给老人家瞧瞧身子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