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忙低头道:“儿臣有错。”接着坐下,却也只挨着那墩子前面一点儿边沿。
赵严复又拿起折子,却不摊开看,望着赵珩说道:“朕喜欢你那句,君臣虽有别,父子本无间。若是父子间都不能坦诚相待,那君臣就更不必说了。”
赵珩心里几乎是立刻便明白了,皇上已经知道了实情,这是在给她亲口说的机会。
不,这是在逼着她说太子有罪。
赵珩坐在那里,这时候不得不抬头看了,目光只落在赵严复下颌:“父皇圣明。”
赵严复脸一沉,打开折子:“朕问你,戎然人是怎么进来的?”
赵珩感觉自己现在就是那外面塘子里的鱼,但她死活不肯咬钩:“戎然人向来狡猾。”
赵严复语气陡然锋利起来:“你身为主办,出了人命案子,就甩给那个吴翰明去查?去审!”
赵珩往地上一跪,磕头道:“儿臣失职。”
赵严复从桌上拿起那个信封,扔到赵珩脚边:“看看,你要保的人,是怎么挖空心思对付你的。”
赵珩双手捧起信,先是看了眼赵严复,才取出信。刚看了两行,骤然变了脸色。
赵严复冷笑道:“看清楚了?念给朕听。”
“……谨奉书璟王殿下,吾已践诺,潜皇城杀太子,又允汝之赎金。君子一诺,重若山河,待殿下承大统之日......”
后面的话赵珩无论如何不敢再念,当即叩首道:“父皇恕罪!儿臣毫不知情!”
“你当然不知情!”赵严复语调冷冷的,“你替人家遮遮掩掩,人家一早就把刀子对准了你。要不是朕的人提前搜出了这封信,你璟王,就是通贼的奸臣!此时不该在这里跟朕回话,而是在镇抚司诏狱!”
“儿臣谢父皇厚爱。”说着又把头埋得更低了。
赵严复看见赵珩这幅姿态,神情终于温和了些:“你是朕的亲儿子,朕对你没什么好隐瞒的,朕可以明白告诉你,这信是太子手底下的人伪造的,让你受了委屈。你说,这信该怎么处置?”
这几乎是明着告诉她,要对太子一党动手了。
太子通敌伪造书信,杀俘虏,皇上这是逼着她把事情供出来。
赵珩跪在那里,慢慢说道:“......儿臣以为,皇兄对此事应不知情。多亏父皇明察秋毫,这信也并未造成多大影响,依儿臣看,不如......烧了吧。至于伪造信件的人,挑拨皇子关系,该杀。”
赵严复没想到赵珩还在为太子遮掩,腾地站起来,指着赵珩鼻子道:“朕看你不是心善,是蠢!”
赵珩还敢接着话往上顶:“儿臣的确不如皇兄聪明,所以皇兄才能做太子,儿臣这回差事办的不好,自请辞去鸿胪寺少卿一职。”
“蠢材!”赵严复一把掀翻了桌案。
赵珩做赵严复的儿子前前后后有几十年了,若论了解,可能没人能比她更了解皇上。
如果她想,完全可以说些赵严复爱听的话,但赵珩心里却不合时宜地想到那天在雁门关,将战俘一个个接回关内的场景。
她的唇舌好像一下子就黏住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完全不愿再去揣摩圣意。
这圣意她揣摩了一辈子,不想再走老路。
赵珩渐渐显得很平静,说道:“父皇,那探子......儿臣其实审过了。”
赵严复的眼中猛地射出两道精光。
这句话将赵珩进来后,父子之间的那层遮羞布扯了个干净,赵严复死死地盯住赵珩,试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什么端倪,但他失败了。
赵严复在皇位三十多年,人心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此时却惊觉,他竟看不懂这个小儿子。
赵珩磕了个头:“父皇,儿臣问一句大逆不道的话,两万两银子,真的多吗?”
赵严复的眼神倏地收紧了,赵珩继续说道:“两百多个百姓,您知道我接他们回来的时候,他们说什么吗?他们说朝廷没有忘记他们,说君父没有忘记他们,您见过满头白发苍苍的年轻人吗?您见过眼泪都流不出来的士兵吗?儿臣见过了。”
“你住嘴!”赵严复手边已经没有什么能摔的,气得跌在床上,“蠢材!大大的蠢材!自作聪明,愚不可及!别以为你跟张垣玩儿什么把戏,朕不清楚?朕的天下!朕的银子!难道让一群奸细来糟蹋吗!”
赵珩心寒了半截,她觉得自己就不该活着,就该在刚醒过来的时候找根绳子吊死。
不,她压根儿就不该活在这世上,赵严复就不该生下她!
赵珩感觉太阳穴那根筋突突直跳,梗着脖子道:“请父皇赐死儿臣!”
赵严复终于忍不住了,顺手抓起一个玉石镇纸便砸过去:“仗着你的身份,以为朕不敢吗!”
赵珩抬起目光,语气有几分悲凉:“父皇,儿臣的身份,实在没什么好依仗的,不是吗?”
……赵严复眼中的怒火渐渐转变成恼羞成怒,整个人好像突然老了,喘了几口粗气,叫道:“黄英!”
“奴才在!”黄英老早就听到里面的动静,等的是心急如焚,听见这么一声,也亏得他年纪大了还身手敏捷,三两步便窜进来了。
黄英一眼就看见那沾了血的镇纸,再看赵珩满头满脸的血,吓得脸色都白了,跪地高呼道:“主子爷千万保重龙体!”
赵严复指着门的手都在抖,压着声音道:“去,让这逆子滚到外头跪去!朕没这个儿子!”
“儿臣告退。”赵珩磕了个头,铁青着脸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