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容记得,12岁那年春节,自己和大哥、弟弟一起兴奋地翻着糖果盒。
弟弟吃得满身奶味,大哥嘴里咬着巧克力,唯独崇容半天没找到想要的糖,只能皱着眉去找母亲。
那双狐狸眼下垂着,瓮声瓮气问道:“妈妈,怎么没有彩丝糖?”
妈妈蹲下,摸摸他的头:“那款糖停产啦,超市里找不到。吃别的糖也一样的。”
“不一样……”崇容在这种时候一点不从容,倔强道,“它跟其他糖不一样!”
那款硬糖带着独特的黄油味,不是很甜,但入口非常顺滑,让人产生一种被冬日暖阳包裹的幸福感。连包裹它的糖纸质感也很好,他收藏了一抽屉。
那种快乐,其他糖果无法代替。
12岁的崇容不明白,MM那么多款糖果,为什么偏偏要停产彩丝糖。
后来,左子同去国外游玩,误打误撞带回来一盒MM糖果的限量礼盒,里面有崇容心心念念的彩丝糖,于是他把高达换给左子同。因为是限,所以他把礼盒供在书柜上,一直不敢吃。
那礼盒的结局,让他记忆犹新。
某一天,崇容父亲的合作伙伴带着家人来崇家玩。合作伙伴的小儿子非常顽皮,拆了大哥的高达模型,撞毁了弟弟的小汽车,最后,发现了崇容藏在书柜上的MM糖果礼盒。
等崇容放学回家,限量礼盒已经被拆开,彩丝糖的糖纸被撕成不规则的形状,硬糖被小孩统统吃掉。
素来稳重的崇容,那天哭得非常厉害,直到合作伙伴一家离开,依旧没平息。
父亲看不下去,教育道:“哥哥和弟弟的东西被毁了,也没哭!吃你几颗糖,你哭什么?有没有出息?!”
他沉浸在悲伤之中,大嚷:“这糖停产了。我以后也吃不到了!”
大哥的模型,弟弟的小汽车都可以再买,崇容的糖果却买不回来。
父亲不但没有体谅,反而火上浇油。
他怒斥道:“它会停产是因为他销量不好。社会就是这么残忍,优胜劣汰!”
“它在停产前能取悦那个小孩,促成我们两家的合作,这也算有点剩余价值!”
“你也一样!你要时刻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
崇容父亲是辩论队的,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他那段歪理似的理由,成了崇容多年的梦魇。
他很小就被告知,崇家未来托付在哥哥身上,他是家族的支柱。母亲疼爱弟弟,他是被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老幺。唯独崇容,夹在中间,不能没价值,也不能太有价值。
从那以后,崇容没再吃过彩丝糖,甚至戒了糖。而且在脑海里构建了一个矛盾的运作系统。
他要努力压抑自己的野心,只需向家人证明自己对崇家有价值即可。同时,他又不能太努力,以免对大哥和弟弟产生威胁。
强大的撕裂和自我压抑中,他长成了一个“双面人”。
一直到,他看见周煦提出的MM糖果复活方案。
心中的撕裂,第一次发出愈合的信号。
……
“二少爷,回来了?哎哟,好久没见你吃糖。”
他目光看向司机,才发现从学校出来,手里一直捧着周煦给他的那盒糖。
“嗯,同学给的。”
上车后,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纸盒。
花花绿绿的糖果印入眼帘,他拿起一颗彩丝糖,厚实的糖纸包裹不住久违的黄油香味,心中的撕裂有了慢慢粘合的信号。
从他看见方案里出现:苏格兰黄油味彩丝糖。这个信号开始重新释放。
他问过周煦:“为什么明知道MM在黑名单上,还要去碰?”
周煦的回答很利落:“我不想被淘汰。”
他又问:“如果只是不想被淘汰,那MM的赞助费已经很可观了,你为什么还去争取T&T?”
对方脸上的不解和他的答案一样,让他记忆犹新。
“就是想争取啊。”周煦回复得就像人需要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崇容不相信,故意猜测:“你那么努力争取,难道不是为了狠狠打那些旧派的脸,证明你的价值?”
话说出口,崇容就意识到自己似乎过分了。这跟怼脸问周煦,是不是把这次竞选当垫脚石,好往上爬,摆脱“捞二代”的标签?
他偷看周煦的表情,眼睛照例是看不见的,但他撸了撸嘴,似乎不感到冒犯。
“崇部,你想那么多,不累吗?”周煦忽然仰头对崇容笑了笑,从刘海的缝隙中,隐约看见了一双机灵的眼睛,但很快被再次遮挡。
“我只是想,如果多一笔赞助,就能给文娱部的学姐们多置办几套好看的演出服。给组织部的学长们多买一块屏幕。那我就觉得很开心。什么新派旧派,斗来斗去。我没有那么多心思。”
崇容很难形容,听完这话时的心情。只感觉心中那道多年的裂缝,好似一下子注入修复剂,正被填满、被治愈。
最终,他笑道:“行,你尽管去赚。给外联部多攒点团建费,我们可以出国看东方羽的演唱会。”
“什么!”周煦错愕得几乎用吼的,“我们团建能去看东方羽?!”
……
回想起周煦拿出手机查看东方羽演唱会门票时的迫切,让崇容心情忽然变得特别好。
他微笑着,撕开一颗彩丝糖放入嘴里,味道跟多年前的一样。
然而,当他反复咂摸着嘴里的味道时,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吃糖都不甜的年纪。
手机忽然响起,来电显示苏主任。
他皱眉接起,苏主任的声音穿越电波后变得更浑厚立体,仿佛在他耳边叫唤。
“崇容同学,今天是商赛报名最后一天了!你考虑得怎么样?”
崇容咂摸着嘴里的甜味,表情舒展着回答:“不考虑。”
苏主任还不屈服,劝道:“哎,别因为你哥哥拿过好成绩就有压力!你天赋那么好,不比一比可惜了!”
多年来的矛盾,在此时全然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