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声昀:我到澄月湾了】
【Bfly:我现在不在。】
祝西栾没有收到梁声昀的回复。
他们两个聊天的模式其实并不像朋友、兄弟,更不像所谓的暧昧对象,彼此都极少主动给对方发消息,尤其是祝西栾,保持一种非必要不打扰的态度,聊天框内一周的聊天记录几下便能划拉完。
他们隔着屏幕打字时,似乎都冷淡极了,但梁声昀对他的消息基本是秒回,至多隔几分钟,但这次过了许久都没消息。
他在做什么,见什么人呢。今天在射击馆、在那违章建筑一样的大宅子里发生的事儿,有没有落进梁声昀耳朵。
祝西栾给阿琳发消息:帮我问一下,梁声昀到澄月湾做了什么,又见过什么人,是什么打扮,带了什么东西。
【阿琳:好的。】
【阿琳:梁少是自己开车来的,径直去见了谭总,应当是事先便约过,西装打扮,带了一些文件,到现在一直和谭总待在书房里,应当是在谈生意。】
【祝西栾:好的,有别的情况,及时发消息给我。】
不久后,阿琳又发了消息:谭飞振闯到谭总的书房里,没一会儿就被赶出去,现在跪在门口。
这是意料之中的,祝西栾在被谭慎打了一巴掌后带着人气势汹汹来到医院,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以暴制暴,以牙还牙,最合适不过了。
谭飞振拦不了他,只能求助谭季严。
明明都认为祝西栾敢真动手,却还要来惹他,大概是他从前懦弱心软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吧。
如果现在杀鸡儆猴,能还他清静吗?祝西栾是这样想的。
可这些场面不管是让梁声昀听见或看到,都太不体面,像是朝喜欢的人展露满目狼藉又穷困潦倒的屋子。
祝西栾总会把自己归入谭家一流……也许本就分不开,他跟他们留着同样的血,有相似的基因,祝西栾清楚,这其实是一种自卑心理,他不介意承认。
他手指僵硬地在输入框内动了动,表示自己知道了。
关上手机,再抬头时,那些汹涌的、磋磨着祝西栾的情愫和痛苦都被他压制在身体中。
病床上,只剩下粗喘声的人在听到轮椅滚动的动静后,胸脯又开始重重起伏,像残破的拉风箱,像充不上气的气球。
“你、你......你敢.......”
祝西栾头发过了肩膀,发尾留着扎过的痕迹,垂头时两侧的头发勾在下巴上,房间内光线黯淡,祝西栾偏头,让挡住脸的头发往两侧滑去。
这个对着空气时断时续唾沫横飞了几十分钟的人总算看清了祝西栾。
一张酷似谭季严的脸,不笑时天生带有看垃圾似的神情,冷寂、轻蔑又阴沉。
祝西栾垂着眼皮盯他看了几秒,忽然勾了下唇角,伸手过去,那是一只太过瘦削而骨感明显的手,手指掐……不,他只是轻轻搭靠在呼吸机的软管上。
谭慎肥厚又干瘪的嘴唇剧烈抖动起来,像两条快被晒干的蠕虫,他又要咒骂,却忽然呛咳起来。
祝西栾听说他不止是中风,因为常年吸烟,他肺功能也坏得厉害,连吃东西都得依赖导管,否则呛上一口,这命就呜呼了。
但他居然能撑着气骂他那么久,看来大把大把的医疗金花得也相当值当。
祝西栾玩弄似的,拖弄着细长的管子。
谭慎混沌的光点从脸皮上两条狭窄的缝隙中露出,他看到祝西栾腿上搁着一个黑箱子。
祝西栾知道他看到了,于是收回手,指尖捏着锁扣,又放下,敲出清脆的响声:“你觉得盒子里有什么?”
谭慎短促而急切地呼吸着,他的肺在战栗。
祝西栾想了想,又多说了一句:“你应该很熟悉的吧。”
这句话的含义依靠对方的经验可以变得很丰富,比如一些令人生不如死的禁药……
祝西栾不了解,难以在上面发挥想象力。
但没关系,效果已经达到了。
谭慎脸颊上的那点光惊惧地晃动,像风雨天中摇摇欲坠的一点灯芯,无力阻止祝西栾去吹灭。
他喉管中发出苟延残喘般的哽咽,声音嘶哑,祝西栾耐心辨别了一下,是几声求饶。
祝西栾听了一阵,笑起来,他像个恶劣的纨绔,扬手把盒子轻松一抛,它哐当几声翻滚在地上,露出空空如也的内里。
“吓吓你,你这样子,我动手反而是送你快活。”
谭慎全身汗湿,监测仪器发出警报的滴滴声,祝西栾顺手替他按了医护铃。
“李哥进来吧。”祝西栾驱着轮椅转身,“回去了。”
师文站在门口等他,门开了,他抻长脖子往里探,松下一口气。
师文接手祝西栾的轮椅,往前走去,他们走进电梯,又出住院区,棕榈树环伺在灰蒙蒙的夜里,一轮冷冽的弯钩隐在云层间。
“你给他上演空城计。”师文停下步子。
祝西栾神思被拖回躯壳,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怎么,要我真杀了他?我要的是清净,不是给自己找事。”
师文苦笑一下,拧开一瓶蜂蜜水递给祝西栾:“他不来给你下马威,也不用受这档子气。但要是把人真气过去了,对你风评不好……”
师文站在祝西栾身后,他不喜欢这样被动地被拉入某场对话,却只能有气无力地回头看他一眼,像在说“我风评现在也不好”。
口腔干燥,舌根泛苦,祝西栾喝了口蜂蜜水。
师文说:“没吃东西吧,多喝几口,不然胃难受,回去让人给你弄吃的。”
“没时间,谢首席在等我。”这些插曲干扰了祝西栾的行程,他又被动地牺牲了他的晚餐时间。
“收购案嘛?”师文从口袋中摸了摸,拿出塑料袋装的饼干,递给祝西栾,又接过蜂蜜水把盖子拧好。
祝西栾于是搭理人,鼻腔轻轻嗯了一声,翻看手里小熊形状的饼干,没有任何商标和添加剂说明。
“三无产品?”
“我妈妈做的。”
“哦……抱歉。”祝西栾撕开封口的塑料包装。
“我录了像。”祝西栾把饼干咬进嘴里后,举了举手机,依旧有气无力道,“天地良心,我就是进去坐坐,看都没看他几眼,拢共和他就说了两三句话,倒是他骂我好久。”
“把视频给我处理吧,我会让谭飞振和他父亲看到的。”
见他吃完了,师文才继续说,“其实你应该反过来,把谭飞振打一顿,废他两条腿,然后再按住谭慎,让他无从报复,这种录像时常给谭慎看,效果更好。”
“他还年轻……”祝西栾摇摇头,“他小时候对阿风好,后来又孝顺姥姥,他也许没那么坏吧,我不清楚,我不想了解他。”
祝西栾把包装纸捏进手心,师文伸手拿过去,放回口袋:“你不需要考虑这些方面,你打丁函的时候不是挺狠吗?”
“啊……”祝西栾拖着调子,懒洋洋道,“其实吧,我以为我这样对谭飞振,谭季严要把我打半死,大学的时候,他还为了谭飞振质问我呢,我怕他。”
师文转到他身前,半蹲下,微仰头看他:“你很怕你舅舅吗?”
这样的说话姿势让祝西栾感到放松,面上却冷笑:“怕得要死,你看不出来吗?”
“他都吵不过你呢,还因为你很苦恼。”师文嗓音好听,流水般清冽温柔。
祝西栾听了后没什么表情,垂眸看师文眼睛,又把目光下移放在他领口,自上而下的视线可以看到他锁骨下的皮肤上有艳丽的红色,单纯的吻痕不是这样的。
“他打你?”祝西栾蹙眉。
师文一愣,按了下衣襟:“不是,别把你舅舅想那么残暴。”
“……”祝西栾挑眉,“你不怕他吗?”
在祝西栾记忆里,师文出现在谭季严身边是五年前,一个硕士刚毕业初出茅庐的学生留在谭季严这样心思深沉复杂的人身边,应该会被欺负吧……
但师文的目光毫无躲闪,这已然是答案。
“舅舅,他,对你,很好吗?”祝西栾声音冷淡下来。
原来的谭季严只对他母亲和妹妹好,天生的,或者打小养成的,这不奇怪。
但现在,谭季严好像对师文也不错,这是后天的,祝西栾没有表情,他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师文没有回答,握了下祝西栾小臂,轻声说:“谭总不在意谭飞振的。”
祝西栾随口应:“那他在意谁?”
话落,不等师文开口,祝西栾便道:“别招笑了,他就是变态,有病,趁早送人去看心理医生。”
师文就说:“我多劝劝。”
祝西栾沉默一阵,迟疑道:“其实你和我非亲非故,你算是对我挺好的人了。只是你跟我舅舅站在一边。”
师文表情没有变化,他和谭季严都擅长隐藏情绪,谭季严是强势的压迫,师文则是另一种极端,让人抓不住又天然带着欺骗性的温柔。
祝西栾也看不懂他的情绪,但师文好一会儿没说话。
祝西栾感到后悔。
“你不应该这样想。”师文说。
祝西栾使劲盯着他那张温润的面容看。
师文道:“......我是说中间那句话,这些好其实都很廉价。”
他站起身重新推着祝西栾往医院外走。
对话的开始和结束都不由祝西栾做主,他们永远学不会尊重人,他气恼道:“那什么不廉价!”
师文停下步子。
“十一年前,谭季严愿意用他自己的命换我的,妈妈和爸爸都这样和我说,他们把我送给谭季严当孩子,可后来谭季严却对我很失望,所以当年也变得廉价了吗?”
“好”很廉价,“爱”也廉价,“自由”又是狗屁,“恨”更可悲,到底什么不廉价。
祝西栾垂下眼睛,师文给不了他答案,也不会给他。
马路上车流喧嚣,呼啸过的冷风里裹着人烟气,撞在祝西栾面庞,他又觉得无力,想逃,世界上总有一个时间和角落能给他答案。
“我不想让他这样对我,我会活不下去的,你帮帮我。”
祝西栾瘦削的肩膀缩起来,捂住了自己额头:“有些事情我可以照他的安排,但不要逼我了,你帮帮我。”
这些话他不敢和任何人说,他曾向母亲透露求援,但脆弱的袒露会被冠上不懂事的名头。
他和家人的关系早就已经到了没办法诉说真心的地步,谁都防备重重,怕被另一人伤到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