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九思索性站起身来,褪去上半身的衣服,□□地背对着镜子,手中揩了一块膏药,反手朝背后青肿处抹去,全然无需他人帮忙。
镜中,一株明媚娇妍的粉樱,花枝自左腰蜿蜒而上,顺着嶙峋脊骨,斜攀至右侧肩胛处,于无人处,花开恣意,轻粉新艳。
后背的樱花纹身,是她在东瀛时,见樱而喜,一时兴起纹下的。
离了上都城,不做李月宁,离经叛道的事做起来丝毫无负担,不再受地位、身份、性别、礼法的束缚,只要她喜欢,爱做什么,便做什么。
事后话,说得潇洒极了。
但毕竟是凡胎肉骨,针尖刺穿皮肤的时候,她还是疼得吱哇乱叫,几乎把穗穗的手都快握断了。
算了,她姜九思向来是能屈能伸大丈夫!
被火烧,被老鼠毒,被雪冻,被针戳,被踢折腿,被暗杀,被砖头砸,全都挺了过来!
乖乖,她八字果然很硬!
“咚咚咚——”
姜九思手一顿,看向被她锁紧了的房门。
楼宇宁不会忽然过来杀个回马枪吧?
然后,硬要热情地帮她上药?
照楼宇宁的别扭性子,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楼宇宁要踹门进来,看到自己□□的样子……
姜九思完全不敢想那个画面!
不对,楼宇宁这厮不喜欢敲门!
姜九思收起胡乱的思绪,当机立断跳上了床,重新裹起束胸,高声说道:“我要睡了。”然后假装打了声哈欠,“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门外问道:“要睡了?”声音似是不信。
一听到沈柔坚的声音,姜九思的手都跟着抖了起来:完蛋!
急得整个人都乱了,束胸一时间怎么裹都裹不好。
姜九思慌慌张张地回道:“啊?沈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
门外声音又响起:“没事便不能来找你么?姜大人。”
“姜大人”三个字,道得凉飕飕。
姜九思心头一愣:她是真心实意地想问到底有什么正事,沈柔坚这没来由的反问,又是怎么回事?
沈柔坚人站在门外,门内的姜九思却莫名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压力。
沈柔坚总能在不动声色中,让她生出畏惧。
她畏惧的,并不是沈柔坚的权势,而是他冷眼看人时那副冷漠至极的神情,看一眼,便伤她一分。
没有信任,才会无情。
姜九思不愿意欺骗沈柔坚,但在女儿身一事上,却不得不骗一回了。
姜九思此刻无比思念颜徵,颜徵就能硬忍着什么都不问,还能替她挡着不许别人问,更不许别人窥探她的私密。
但沈柔坚却不是这种愿忍的人。
他眼尖目利,善察微毫,越是遮掩,在他眼里越是可疑,非追究到底不可。
良久,门外未得到回应之人,再次开口:“你是在生我的气?”声色有些疑惑。
离谱!
姜九思顾不上缠束胸了,草草塞到了枕头下,胡乱套上了宽松的外衣。
“因为楼宇宁帮了你,所以你只肯为他开门。而我,那时未对你施以援手,只能得你一句‘要睡了明天再说’?”
更是离谱了!
姜九思整理好衣衫,连蹦带跳赶紧为沈柔坚开了门,生怕他再多想。
“沈先生,不睡了,不睡了,今天就说!”
姜九思手忙脚乱了一通,束在冠中的发丝蓬乱歪斜,几根发丝很不服帖地高高翘着,衣衫虽已穿好,却是松垮不整,俨然一副卧榻中惊起的模样。
沈柔坚扫过姜九思,眸子晦暗不明,“今日怎睡得这般早?是哪里不舒服么?”
姜九思一眼便瞧见了沈柔坚手中握着的瓷瓶,心中雀跃不已,喜滋滋回道:“嗯,熬了好几宿,吃不消了,困了便早睡了。”
为不让沈柔坚担忧,姜九思又解释道:“没有哪里不舒服,方才楼宇宁已为我瞧过了,都是小伤,一点不碍事,他给我了瓶伤药,说是涂了就好。”
姜九思拍了拍腰间,抬起下巴冲沈柔坚笑道:“呐,你看,我现在已经没事了,这些红肿过几日便消了,沈先生,你无需担心。”
本是无心安慰之话,落入沈柔坚耳朵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姜九思声音里毫无睡意,说话间更是双目放光,喜悦异常,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般。
沈柔坚淡漠着神色听完了才道:“原来他已为你瞧过了,还送了你伤药。”
顿了顿,沈柔坚道:“有他在,我是不必担心了。”
姜九思心思不在沈柔坚的话上,一心盯着他手中的药瓶,坚持着自己心中所想:沈柔坚定是来给自己送药的!
简直对自己关怀备至啊!
这样都不算信任么?
应是算的吧!
姜九思随着沈柔坚的话,回道:“楼宇宁他啊,是挺仗义的!”
姜九思诚心又随心地夸赞楼宇宁,沈柔坚却觉得她话外有话。
楼宇宁,是仗义。
那他呢?算什么?
无动于衷的不义之人,连药都送得比楼宇宁晚一步。
沈柔坚心中思绪纷繁,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只是水将冻成冰。
他伫立在水与冰的中间地带,沉沉望着姜九思:“既然你没事了,那便继续去睡吧。”
此刻,沈柔坚面上平和,语气也平和,但姜九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沈柔坚来此,连门都未踏进半步,就结束了?要走了?
姜九思急急地拽住沈柔坚的袖子,一脸不解:“沈先生,你这就走了?”
沈柔坚皱眉不悦地瞥了一眼姜九思攀扯的手,姜九思便像被针扎了一般,立马松开了。
“不走,留这里做什么?”
“啊?”
这话该是她问沈柔坚吧!
姜九思挠了挠头,头发更是凌乱。
她理了理思绪,实在没明白沈柔坚究竟是什么意思:不开门要被他抱怨,开了门没聊几句他又要走。
难不成是专门来试探她的?
不至于吧?
姜九思不愿猜,直接开门见山,眼中含着希冀,朝沈柔坚手中的药瓶瞥了一眼:“沈先生,你是来为我送伤药的吧?”
沈柔坚道:“不是。”
说话间,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沈柔坚再次否定道:“这不是给你的。”
沈柔坚又反问道:“况且,楼宇宁不是已经给你送过一瓶了么?既是不碍事的小伤,又有楼宇宁仗义相助,我手中这瓶,恐怕帮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