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宥音执起帷帽,借屋内作雅的屏风遮了身形,霍治等她坐好,扬声让砚冬放人进来。
雅间的门开了又关,站在堂前的男子显然不似他们随意,穿着上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一身布衣,垂眉敛目,其貌不扬,便是混入人群之中一时怕也是难被找出。
面对外人,霍治恢复了原有的漠然,下首的人略显局促,明明是他求见,却三缄其口,只把袖下一双粗粝的手握得死紧。
霍治不动声色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扫过他的袖间,执起茶盏呷了一口,广袖一挥:“纪大人请坐。”
怎知下一瞬,纪吴猛地抬起头,竟是颤着身子,自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直指霍治面门,眼神中充满了坚决。
一介文官的身手能有多快?却胜在了出其不意,他们俩的设想里并没有行刺这一出,藏在屏风后的元宥音捕捉到寒芒,瞳孔地震,倒吸一口气,情急之中便想去挡。
到底中间隔着距离,还没等她现身,那柄短刃就攻至了霍治身前,元宥音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里,就见男人似乎早有预料一般,侧身躲了去,连盏中茶水也未溅出半点。
纪吴紧咬牙关,不愿善罢甘休,还欲再来,却被霍治掷出的茶盖打中腕口,手上吃痛,短刃飞了出去。
哪还需要霍治再做什么?藏身暗处的护卫听到异动,身手敏捷地闯进屋里,不过两人,便一左一右地钳制住了纪吴,让他动弹不得。
见状,元宥音放心下来,这才发现自己慌乱间,竟是攥住了袖口,好好的衣裳被她捏出了褶痕。
她顾不上这些,借着遮挡去寻霍治,后者听到了响动,先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无虑后,才转头,沉下脸,俯视跪着的纪吴,冷声道:“刺杀朝廷命官可是死罪,不管纪大人什么理由,本将军现在就能将你缉拿归案。”
气氛骤然凝滞。
云岫和砚冬二人因护卫夺门而入,反应过来后也冲了进来,见此间无事,方才退了出去,阖上房门。
纪吴被两名护卫按着肩膀,跪在地上,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牙关咬得嘎吱作响,仍倔强地直视霍治,不知怎地,元宥音竟从他眼里瞧出几分湿意。
霍治面色不改,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放,瓷器与木面触碰,发出一道掷地有声的脆响,像一记重锤砸在纪吴心口。
这还是元宥音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跟在她面前时的温声细语截然不同,表情肃穆,姿态庄严,容不得半点挑衅,不由得心神一震,屏了呼吸。
“纪吴。”他沉声,语气带着不可置喙的威严,“机会只有一次。”
这话里意思大有玄机,好似已经看穿了他此番行刺中的破釜沉舟,纪吴几乎无处遁形,险些要淌下热泪,那双年迈腐朽的眼睛里,挣扎、恐惧、决绝交替闪过,终是化为一句:“将军明鉴!”
对比他的百感交集,霍治则显得异常平静,闻言,他轻抬下颌,并未言语。
纪吴奋力挣扎,有了霍治的默许,两名护卫松了压肩的手,得了自由,他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撞击所产生的闷响充斥满室。
“求将军,给下官一条生路。”
元宥音被这一声所动,轻蹙了下眉,唇角微抿。
霍治道:“你且说来。”
纪吴伏在地上,双肩颤抖不止,沉默半晌,抬头时,额间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
他没有理会,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怆的眼神看着霍治:“下官知晓将军和夫人为长公主一案而来,愿为将军分忧解难。”
霍治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谁料?那已到知天命之年的老主簿,居然直言不讳,说出惊天之语:“丞相吕孟山谋害长公主,下官手中有确切罪证,可出庭作证,还愿为将军指认一人——郡守杨振。”
话音落地,一室死寂。
元宥音指节攥得发白。
杨振的参与是意料之中,可前者……当朝丞相,文官之首,大越泰斗般的人物,这样鼎鼎大名的三字入耳,让她心头蓦地一沉。
霍治剑眉一拧,向屏风处投去一眼,复而发问:“证据何在?”
纪吴手哆哆嗦嗦地伸进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和几纸公文,双手捧着,高高举起:“这些是下官抄录的部分吕杨二人往来书信。”
“抄录?”霍治扫了一眼,并未出手接过,语气淡了些许,“纪大人既在主簿之位上坐了十一年,当知抄录本无法作为呈堂供证。”
谁都无法知道这些是抄录出的事实,还是编撰出的文字,他呈上来的这些书信,不过是几张废纸罢了。
纪吴手僵在半空,没有放下:“下官知道,长公主身死,朝野震荡,杨大人料想会有这么一日,于是在将军来前,遣下官毁去了所有信件。”
霍治眉峰微动。
就听纪吴急忙说道:“还有一物!当日刺杀长公主的密令杨大人不敢毁去,藏在书房的暗格之中,那信件上有丞相私印,做不了假。”
“怎么证明你所言非虚?”霍治手指轻叩了下案角,“纪大人,打从你进了这雅间,先是要刺杀本将军,后又口径一改,说要投诚献证,却给不出半点有用的东西,你要本将军如何信你?”
纪吴脸色煞白,嗫嚅了一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屏风后的元宥音打量着他,聚精会神,眼底划过一抹深意。
她明白霍治的顾虑,纪吴这人咋一看颇有诚意,借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指认了一众人,却给不出任何实证,委实无法信任,且她觉得,霍治还有一个目的。
他在逼他说出更有分量的东西。
“不瞒将军,下官手里有本私账。”纪吴浑浊的老眼里写尽奋勇,“账册所记,乃是这么多年来吕相交予杨大人的每一桩事,年月地点、经手之人、所获之利,分毫不差。”
这一笔私账将不再只是杨振受贿贪墨的关键,而是吕孟山这么多年结党营私、培植党羽的铁证,若他谋害长公主的罪行再一落实,整个朝堂怕是将要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洗牌。
“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会在你手中?”此事非同小可,霍治正色道。
“杨大人多疑成性,书房重地从不许人踏足,唯有下官每旬入内清点文书,才得窥见一二。”纪吴顿了下,“那账册是下官……偷窃而得,并制了本假册放回,烧毁时杨大人不曾发现。”
布衣裹身的男子似乎也为行窃一事感到羞耻,说起此事时,语调都不比方才自然,元宥音听着,却福至心灵,理解他为何如此,说来说去都是为了能有一物傍身。
杨振狡诈烧毁信件,却料不到还有这一漏网之鱼,若非纪吴心念一动,存了本私账在手,他日身处谈判之境,怕是无人会救他性命。
霍治停了指尖动作,说:“我知你所求为何,纪大人且先回罢,本将军见到账册之时,便是你家人团聚之日。”
纪吴浑身一颤,老眼中蓄了半天的热泪终于滚落,他伏在地上,再次叩首,颤着声线道:“多谢将军。”
“这两日你先如常行事。”霍治交代下,摆摆手,纪吴离开后,两名护卫被叫住,“暗中跟着他。”
他现在至关重要,马虎不得,这一计是为了防止他受人加害,惨遭灭口之灾。
房内静适,元宥音从屏风后走出,霍治寻去,执起她手,柔和了声问:“吓到了?”
她神情复杂,摇摇头,抬眸自上而下看他一遍,见他安好,心方落回实处,一时之间知晓的事情太多,竟不知从何说起。
“既是为投诚而来,他起先何苦来那一出?”元宥音扫过一眼角落静躺着的匕首,长睫半敛,沉吟片刻,问道。
怜她受惊,霍治大掌在她背后轻拍,一下一下,力道和缓,嘴上说着:“做戏。”
元宥音看向他,目露困惑。
“茶楼里定有眼线在,方才行刺之时护卫鱼贯而入,隔间附近皆会有所听闻。”霍治带她到椅边坐下,“他妻儿受杨振所监,这一出是演给他看的。”
“为表忠心?”她问。
霍治颔首。
元宥音欲言又止,忽觉他的深沉,竟不知在何时连人家的家底都摸清楚了,难怪遇险时才那般云淡风轻,这样想来,怕是吕孟山的参与他也早有猜测,只不过未曾宣之于口而已。
“……老狐狸。”她不禁嘟囔道,心想一员虎将竟把朝堂诡谲心术使得如此透彻,之前是她错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