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予出院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从云层后面铺下来，把医院门口那条路照得明晃晃的。陈育去办出院手续，程安予坐在病房里等他，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就是之前压在枕头底下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那三个字，然后把它揣进了衣兜里，贴着手机放好。

小姨在病房里帮他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盆向日葵。宋白把花盆用塑料袋兜了底，拎在手里掂了掂，转头看了程安予一眼。

“回家了。”她说。

程安予点了点头。他站在窗边往外看，对面的楼、楼下的树、路上的车和人，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隔着窗户看了好一会儿，没什么特别的风景，但他就是看不够。

陈育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单子，看了程安予一眼：“走。”

“嗯。”

程安予背起包，陈育伸手把包接了过去，挂在自己肩上。宋白拎着花走在前面，三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病房。走廊里护士看到他们都笑着点头，陈育回了几个招呼，程安予跟在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一些。

上了车，程安予坐在副驾驶，小姨坐在后排。陈育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车厢里有一股极淡的向日葵气味，是程安予身上的，术后恢复期信息素不太稳，时有时无地往外飘。陈育没说话，把车窗开了一条缝，让空气流通了一下，然后关上了。他打了转向灯，把车驶出医院大门。

“凌夏和陆逸今天也在。”陈育说。

程安予转过头看他：“他们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我告诉他们的。”

程安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问：“他们……过得好不好？”

陈育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嘴角弯了一下：“挺好的。而且特别恩爱，有时候会在我面前撒狗粮”

程安予听了也笑了，低头抠了抠安全带。他又问：“凌夏有没有当成摄影师？”

“当了。”陈育说，“开了自己的工作室，挺忙的。”

“陆逸呢？”

“警察，前年转正的。”

程安予“嗯”了一声，转头看窗外。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街景从医院附近慢慢变成了他熟悉的那些路。他认出了一些地方——以前常去的早餐店换了招牌，街口的奶茶店还开着，门口排了两个人。他看得仔细，像在重新认识一座离开了好久的城市。

陈育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把空调调小了一点。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栋楼前面停下来。程安予下了车，仰头看了看那栋楼。是他家。窗户关着，阳台上的花盆还在，空了几年，不知道里面还剩什么。他在楼下站了几秒，陈育走到他旁边，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腰。

“上去吧。”

程安予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楼道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墙皮有点剥落了，楼梯扶手被磨得发亮。程安予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他记得每一级台阶的拐角，记得二楼那户门口贴的春联已经换了新的，记得三楼拐角窗户开着的角度。他什么都没忘。

到了门口，门没有关严，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程安予伸手推开门。

凌夏正站在客厅里，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听见门响了他转过头，看到程安予的瞬间整个人顿了一下，水杯差点没拿稳。然后他放下杯子快步走过来，在程安予面前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看了两秒。

程安予的眼眶先红了。凌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伸手一把把他拽过来，抱住了。程安予的手抬起来拍上他的后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在门口那儿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凌夏才松开，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

“你看你也是。”程安予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

凌夏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

客厅里其他人都在看着。陆逸靠在沙发边上，两手插兜，嘴角带着笑。宋白已经把花盆端进了厨房，正站在那儿不知道在忙活什么。陈育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看着程安予和凌夏，没出声。

凌夏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对着程安予拍了一张。

“干嘛？”程安予问他。

“记录一下。”凌夏头也不抬，“你从医院出来的第一天。”

程安予走过去坐到旁边，看了一眼凌夏的手机屏幕。他拍得挺好，光刚好从窗户那边打进来，把他的脸照得亮亮的。

陆逸在旁边笑了一声，然后转向陈育，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行了，人安全送回来了，你路上没紧张到手心出汗吧？”

陈育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包放在鞋柜上。

陆逸又补了一句：“手术台上可不是这样的啊，陈大医生。”

陈育踢了一下他的鞋尖，陆逸笑着躲开了。

程安予在沙发上坐着，听到了也当作没听到，低头去看凌夏手机里的照片。

厨房里宋白探了个头出来：“都别坐着了，过来帮忙。”

几个人就都动了。陈育先进了厨房，凌夏跟过去，陆逸被程安予喊住：“你干嘛去？”

“我看看有什么要干的。”

“你洗菜行不行？”这是凌夏的声音“前年你转正的时候差点给厨房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