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予入职一周,日子过得比他预想中还要顺利。
每天早上他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会往门诊楼的方向看一眼,今天陈育的车停在老位置,他就知道人已经到了。
他在走廊里遇到陈育的次数不多,两个人科室不同,楼层不同,日常路线几乎不重合。但到了中午,陈育会在他诊室门口等。
第一次等的时候程安予吓了一跳,他推门出来看见陈育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愣了一秒然后眼睛一亮:“你怎么上来了?”
“等你吃饭。”
程安予把门锁好,两步蹦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得意:“陈大医生亲自来接,我面子这么大?”
陈育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往电梯方向走。程安予跟上去,小跑了两步才追上,在旁边歪着头看他:“你脸红了?”
“没有。”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陈育没理他,伸手按了电梯。程安予在旁边吃吃地笑,笑够了才站直了。
从此就变成了习惯。十二点前后,陈育会出现在心理科走廊的尽头,有时候在看手机,有时候跟经过的护士点个头。程安予每次出来的时候都故意磨蹭一下,让他多等几秒,然后蹦出来从背后拍他一下:“等久了吧?男朋友~”
“没有。”陈育每次都这么说。
食堂的红烧排骨程安予几乎顿顿点,陈育有时候会把自己的那份也推给他。程安予吃了两块就推回去:“你吃你的。”
“我不爱吃。”
“你上次还说挺好。怎么我回来就对我这么好了?”程安予把排骨夹回来又夹回去,推了两次,最后筷子停在半空看着他,“你再推我生气了。”
陈育看了他一眼,没再推,把排骨夹回去自己吃了。程安予在旁边弯着眼睛看,低头扒自己的饭,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陈育的鞋尖,碰完又缩回去,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一天中午,程安予看完了上午最后一个病人,站起来在诊室里活动了一下肩膀。他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有人推着轮椅走过,阳光把树影铺在地上,碎碎的。他看了一眼时间,离十二点还有十几分钟。
他想了想,没有提前出去,就站在窗边等着,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程安予偏头听了一瞬,不是陈育。他撇了一下嘴,继续哼歌。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被敲了两下。
程安予转身去开门,动作快得差点撞到门板。陈育站在门口,手里拿了一杯豆浆,递给他。
“食堂今天早上剩的。”
程安予接了,隔着杯子感觉到温度,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早上剩的,现在还是温的?你给我带的?”
“路过,保温来着。”
程安予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哦——路过啊。从食堂路过到四楼来,顺路路过了心理科,顺路路过带了杯豆浆给我。”
陈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程安予也不拆穿,低头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他喝了两口,眼睛亮了一下:“甜的?”
“加了糖。”
程安予又喝了一大口,嘴里含着豆浆含含糊糊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甜的?”
“你吃排骨都挑糖醋的,不是吗”
程安予愣住了,眨了眨眼,然后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掩饰似的转过身去拿外套,背对着陈育说:“等我一下马上好。”
陈育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一起往电梯口走。经过心理科护士站的时候,值班的小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打招呼:“程医生,又跟朋友吃饭啊?”
程安予笑着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是特别好的那种朋友。”
小护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育在旁边步子没停,但程安予偷瞄了他一眼,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又翘高了一点点。
那天下午程安予有一个初诊病人,病历上写的是重度焦虑伴有冲动倾向,Alpha,男性,三十出头。
程安予提前看了一下记录,病人之前在其他医院看过,药断断续续在吃,效果不太好,近期情绪波动比较大。他合上病历,在心里过了一遍问诊的流程,然后让人把病人请了进来。
病人进来的时候步子很大,一进门就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脊背绷得笔直。程安予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开口,先让他坐了几秒。
“你好,我是程医生。”
对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程安予翻开病历,问得比平时更慢一些,语气也更稳。他开始问最近的状态、睡眠、饮食、有没有什么让他特别烦躁的事情。
对方回答得很简短,大多数是“嗯”“差不多”“还行”这种话。程安予没有着急,顺着他的节奏一个一个往下问。
问到最近有没有暴力倾向或者攻击性念头的时候,对方的手攥了一下膝盖,沉默了几秒。
“有时候会。”
“什么样的念头?”
“就是想砸东西。脑子里面嗡嗡响,控制不住。”
程安予点了点头,在病历上记了一笔,继续问。他问得很细,语速始终平稳,音调也压着,没有让对方感觉到任何压迫感。
对方的状态看起来还算平稳,回答问题时目光虽然飘,但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但问到“最近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的时候,对方忽然站起来。
程安予停了一下,抬头看他,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点。
“先生您先坐下,我们慢慢说。”
对方没有坐。他看着程安予,呼吸明显变重了,肩膀一起一伏的,拳头攥着垂在身侧。
他嘴里开始说一些听不清的话,声音越来越大,眼神开始往门的方向扫了一下,又扫回来。
程安予伸手按住桌沿,没有站起来,声音放得更低、更慢了:“您看着我,慢慢呼吸,没事的,这里是安全的。”
对方没有听进去。他忽然侧身踹了一下旁边的椅子,椅子哐当一声撞在墙上,然后他朝程安予的方向跨了一步。
程安予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了窗台。他举起两只手,掌心朝外,嘴里继续说:“冷静一下,我没有恶意,只是跟你聊聊天。”
对方又跨了一步。
门被推开了。
陈育进来的时候,程安予没有看见他动作的完整轨迹。他只看见一个白大褂的影子和一只手,挡在了自己前面,手臂横过来,把那个Alpha拦在了两步开外的距离。
“退后。”陈育的声音很低,很稳。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报警器上。
那个Alpha被他的气场压了一瞬,脚步顿住了。陈育没有逼近,就那么挡在程安予身前,隔出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保安来得很快。两个保安冲进来把人按住了,另一个人去通知了值班室。走廊里一下子乱了起来,有人在喊,有椅子被踢倒的声响,有病人探出头的动静。但程安予只看见陈育的背影。他就挡在那里,没有转过来,直到保安把人带走了,走廊恢复安静,他才转过身。
“没事吧?”
程安予靠在窗台上,手心出了一层汗。他看着陈育,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嘴角勉强翘了一下,想装出没事的样子:“差点以为今天要工伤了。”
陈育看着他,没有笑。
“手。”
程安予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攥着拳。他松开了,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印。陈育没有碰他的手,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说:“下次有问题直接按报警器。”
“我按了。”
“我刚进来的时候它才响。”陈育有些调侃的看着他,“你按晚了。”
程安予没有狡辩,他确实按晚了。他吐了一下舌头,把攥过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小声嘀咕:“这不是没来得及嘛……”
陈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程安予注意到他站在自己面前一直没退开,跟他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把他和刚才那把被踹翻的椅子隔开了。
“你怎么会来?”程安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