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会议的余波,像投入静湖的细小石子,涟漪在顾屿心头漾开,又缓缓平复。那个周五夜晚短暂的、略带越界的对话,并未在接下来的工作日里引发任何连锁反应。
周一,杨清渝发来了周末加班整理好的详细问题排查报告和更新后的标准操作流程草案,供顾屿审阅。邮件措辞专业严谨,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顾屿回复了修改意见,双方就几个技术细节进行了两轮邮件讨论,达成一致。
项目继续平稳推进。数据交换顺畅,定期同步会议高效。他们仿佛心有灵犀地回到了那条清晰的界限之后,扮演着完美的工作伙伴角色。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顾屿失眠的状况略有改善,虽然依旧会在凌晨醒来,但不再整夜枯坐。他开始强迫自己在午夜前离开实验室,回到学校提供的那个冷清而整洁的公寓。睡不着时,也不再起身开电脑,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任由思绪沉浮。有时会想起那个周五晚上,耳机里她平静的声线,和她那句轻轻的“人是会变的”。
他不再试图用更高强度的工作来麻木自己。李教授的提醒起了作用,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节奏,甚至偶尔会在下午去操场跑几圈。秋意渐浓,跑步时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能带来短暂的、生理性的清醒。
身体上的疲惫有所缓解,但心底那种沉甸甸的、混杂着悔恨、失落和某种难以名状期待的复杂情绪,却并未散去,只是沉淀得更深,更难以捉摸。
周三下午,他正在核对一批新的测序数据质量报告,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喂,您好。”他接起。
“请问是顾屿,顾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语气礼貌而略显公式化。
“我是。”
“您好,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请问您认识一位叫杨清渝的女士吗?”
顾屿的心脏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医院?急诊科?
“认识。”他的声音瞬间绷紧了,“她怎么了?”
“杨清渝女士今天下午在工作时突发晕厥,被同事送来我院急诊。目前初步检查已完成,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我们在她的手机紧急联系人里找到了您的号码,所以联系您。请问您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或者,通知她的其他亲属?”
晕厥?意识未完全清醒?
顾屿的脑子“嗡”的一声,短暂地空白了几秒。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我马上过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而急促,“她……具体在哪个位置?情况严重吗?”
“急诊科抢救室三区。具体病情需要医生向您当面说明。请尽快。”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刺耳。
顾屿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指尖冰凉,甚至有些微微发抖。实验室里恒温箱的低鸣、电脑风扇的嗡嗡声,此刻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脑海里只有一个信息在疯狂冲撞:杨清渝在医院,急诊,晕厥,意识不清。
他猛地转身,甚至忘了关电脑,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冲出了实验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急促而凌乱。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数可怕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涌现:低血糖?心脏问题?脑部疾病?还是……过度劳累?他想起了上周五晚上她独自在公司加班到深夜,想起了这段时间项目的高强度推进,想起了她餐盘里几乎未动的食物。
红灯。他猛踩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慌乱没有用。
他试图拨打杨清渝的电话。关机。
他又翻找通讯录,才意识到,除了那个工作邮箱和上次的会议联络表,他根本没有她现在的任何私人联系方式。七年空白,他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闷得发痛。
终于赶到医院。急诊科永远是人声嘈杂、气氛紧绷的地方。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各种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冲到导诊台,语速极快地问明了抢救室三区的位置。
穿过拥挤的走廊,推开那扇沉重的门。里面比外面稍微安静些,但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医护人员压低声音的交流、以及病人偶尔的痛苦呻吟,构成了另一种令人心悸的背景音。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在靠墙的一张急救床上,白色的被单盖到胸口。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衬得眼下的青影格外明显。长发散落在枕边,失去了往常的规整。额头上贴着监测电极片,手背上连着静脉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落下。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波形规律地跳跃着,发出平稳的、令人稍感安心的滴答声。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在床边记录着什么。
顾屿快步走过去,脚步有些踉跄。
“医生,我是顾屿。杨清渝她……”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哑。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了然:“你是她紧急联系人?刚才我们打过电话。”
“对。她情况怎么样?是什么原因晕倒?”
“初步检查排除了心脑血管急症和严重的内环境紊乱。血压偏低,血糖也偏低。有明显的疲劳和脱水体征。”医生合上记录板,语气平稳但透着严肃,“结合她同事提供的线索,她最近工作强度很大,饮食睡眠都不规律,今天中午好像也没怎么吃东西。高度怀疑是过度劳累、低血糖加上轻度脱水导致的晕厥。当然,还需要等进一步的血液化验和头颅CT结果出来才能完全排除其他问题。”
过度劳累。低血糖。脱水。
每一个词都像鞭子,抽在顾屿心上。他想起了她单薄的背影,想起了她面前几乎未动的水杯和餐盘。
“她现在……”
“生命体征平稳,输了糖盐水和一些电解质,血压心率都上来了。人还没完全清醒,但应该快了。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至少今晚。”
顾屿点点头,目光紧紧锁在杨清渝苍白的脸上。她看起来那么安静,又那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这与平时那个专业、干练、甚至带着疏离感的“杨专员”判若两人。
“谢谢医生。”他低声说。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去查看其他病人了。
顾屿在病床边的塑料椅上坐下。椅子很矮,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的脸。他不敢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像在计数着流逝的时间。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病房里的灯光白惨惨的。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
顾屿立刻坐直了身体,屏住呼吸。
杨清渝的眼皮缓缓掀开,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没有焦距。她似乎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头顶惨白的天花板和陌生的环境,眉头困惑地蹙起。
然后,她的眼珠微微转动,视线落在了床边的顾屿身上。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或带着职业性礼貌笑意的眼睛,此刻因为虚弱和茫然,蒙上了一层罕见的、孩子般的脆弱和困惑。她看着他,似乎没反应过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杨清渝。”顾屿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和紧绷,“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杨清渝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她似乎渐渐认出了他,眼中的茫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戒备?
“顾……屿?”她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带着刚醒来的干涩,“你怎么……在这里?”
“医院给我打的电话。”顾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你在公司晕倒了,同事送你来急诊。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杨清渝似乎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信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一些,但疲惫依旧深重。
“头晕……没力气。”她低声说,尝试着动了动身体,却牵动了手背上的输液针,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别动。”顾屿下意识地倾身,想伸手扶住她抬起的手臂,又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虚虚地挡了一下,“在输液。”
杨清渝停下了动作,目光落在他悬在半空的手上,又移开,重新看向天花板。她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医生说是过度劳累,低血糖,脱水。”顾屿看着她,声音低沉,“需要留院观察一晚。”
杨清渝沉默着,没有回应。只是呼吸似乎略微急促了一些。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压抑的气氛。
良久,杨清渝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恢复了一丝平时的平静,或者说,是刻意维持的平静:“麻烦你了。我同事……他们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