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讲完,杨清渝立刻接话,问题非常具体:“顾博士提到对消息队列的兴趣,但对其在跨洋网络环境下的延迟和可靠性是否有过针对性测试?我们初步模拟显示,在特定数据模式下,其确认机制可能成为瓶颈。”
顾屿心中微凛,她果然看得极细,他调出准备好的数据:“我们做过小规模模拟,延迟在可接受范围,但可靠性确需更严格的测试,附件三第5页有我们初步的测试设置和结果。”
“看到了,数据量级偏小。”杨清渝的语气依旧平静,“建议在决策前,进行至少一次中等规模的真实数据跨洋传输压力测试,以获取更可靠的基准数据。这部分测试资源,我们可以协调。”
“同意,我们需要确定测试的具体参数和数据样本。”顾屿回应。
讨论就这样在两人之间,以及其他参会者的补充下,迅速进入了极其具体的技术细节层面,效率高得惊人,但也冰冷得如同机器对话。杨清渝的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逻辑链条清晰严密,没有任何冗余或情绪化的表达。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技术评估的纯粹世界里。
顾屿努力跟上她的节奏,给出尽可能清晰和基于数据的回答。他能感觉到,屏幕那头的杨清渝,状态比生病前似乎更加……专注,也更加抽离。她不再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或铺垫,所有的交流都服务于一个目的:快速、准确地完成技术评估,以便做出决策。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最终,在杨清渝的引导下,双方初步达成共识:在最终选择路径A或B之前,需要先进行几项关键的技术验证测试,包括顾屿提到的跨洋消息队列测试,以及其他几处核心重构点的原型验证,这些验证工作预计需要一个月左右。
“我们会尽快制定详细的验证方案和时间表,发给大家确认。”杨清渝在会议最后总结道,“目标是在一个月后,基于验证结果,做出最终的项目路径决策,感谢各位的时间和宝贵意见。”
会议结束,视频窗口一个个暗下去。
杨清渝的窗口是最先暗下去的,在她说完总结后,几乎是立刻就退出了会议室,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告别。
顾屿摘下耳机,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巴塞尔的夏日黄昏,天空是温柔的橙粉色。
但他的脑海里,却依旧回荡着刚才会议上,那个冰冷、清晰、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
她回来了,以一种更强大、也更令人不安的方式。
那份评估报告,以及会议上的表现,无不显示着她不仅恢复了工作能力,甚至可能达到了一种新的、更加极致的“理性”状态。她像一个彻底格式化后重装的操作系统,运行速度更快,错误更少,但所有个性化的设置、情感化的交互模块,似乎都被移除了。
这真的是“康复”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保护,或者说,异化?
他想起她病中呓语的技术术语,想起周潇潇说的“比以前更安静了”。
现在,他似乎明白了那种“安静”意味着什么。
那可能是一种将所有非理性的、脆弱的情感部分彻底隔离或压缩后,呈现出的、纯粹的、高效的“理性运行”状态。
顾屿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曾经希望她康复,希望她摆脱病痛。但现在,看着这个以如此冰冷锋利姿态回归的“qing.Y”,他却感到了一种比担忧她身体更深的……茫然。
他完成了自己的“评估”角色,给出了专业意见。
但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估”这个重新出现的、熟悉又陌生的杨清渝。
也不知道,在接下来的“验证”阶段,当他们的工作连接必然变得更加紧密时,他该如何与这个似乎只剩下“理性核心”的、曾经的恋人和工作伙伴相处。
窗外的暮色渐浓。
顾屿知道,短暂的“待机”和“守望”已经彻底结束。
新一轮的、可能更加复杂和困难的“协同”与“调试”,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他面对的,或许是一个更加难以理解和接近的“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