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宋新好脸上,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不依不饶的审视。
“吃了。”宋新好说。
“吃的什么?”
“……馒头。”
“就吃馒头?”
“还有菜。”
宋新好面不改色,“我自己炒的。”
陆祺抬起头,难以置信。
自己炒的?
那锅黑炭吗?
罗香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女儿脚边的白毛团子上:“那六六吃了没?”
“吃了。”宋新好低头看了陆祺一眼,愈发理直气壮道,“肚子还圆着呢。”
罗香终于没再追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那我去洗漱,你也早点歇着,明日还要上学。”
“嗯。”
宋新好目送她出了房门,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六六。
一人一狗对视片刻。
宋新好先移开了目光。
她在心虚。
陆祺愤怒地摇尾巴,她先是给他“泼脏水”,说他认错了声音乱叫,现在撒谎也还要拽着他做……狗证。
就是仗着他不会说人话,一开口就是狗叫!就这样欺负他!
宋新好怎么能不心虚!
宋新好轻咳了一声,蹲下身,挠了挠它的下巴,“今天去上学感觉怎么样?”
陆祺被她挠得舒服,“汪”了一声。
“也还行,跟着猫老大巡了半天假山。”
宋新好双手齐下,没一会儿见它似乎已经没那么生气了,偷笑了一下,
“怎么这么好哄啊?嗯?”
陆祺正露出肚皮让她摸,闻言浑身一僵。
谁好哄?
我吗?
他气鼓鼓地撤回一个肚皮。
宋新好笑着把它搂在怀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家绣坊,我去买馒头时看了一眼,干净敞亮,招工的告示贴在门口,字写得也周正。”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那团白毛:
“我看着掌柜的跟几个绣娘说话,客客气气的,不像是什么苛待人的主顾。娘在那儿做事,应当不会受委屈。”
陆祺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不会的,罗姨那手艺,到哪儿都是被人供着的。
奇迹般的,宋新好这次好像看懂了他的意思。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娘那个样子了,”
她也拿手指蹭了蹭它湿漉漉的鼻尖,
“所以……别出卖我,我还想让她再多出去走走。”
……
陆祺又逐渐适应了“跟宋新好一起去上学”的新生活。
每日早晨,宋新好起身,他跟着醒;她洗漱,他蹲在门槛上看;她拎起书囊和竹篮,他就主动跳进篮子里,把脑袋搁在篮沿上,露出两只耳朵和一双眼睛。
宋新好低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盖上帕子,拎着篮子出门。
到了学宫,宋新好先绕到李寻桃的厢房,把篮子放下,摸摸他的头,说一句“乖”,然后才离开。
她一走,这间厢房就只剩下了一个主人,不是李寻桃。
这间厢房,不,这座学宫的主人——明显是元宝。
元宝皇帝每日辰时三刻准时出现在李寻桃的窗台上,逆着光舔完爪子洗过脸,便跳下来,用脑袋顶开门,昂首阔步地走出去,身后跟着五只猫、两条土狗,浩浩荡荡。
陆祺寄人篱下,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跟着元宝出去巡山。
元宝的巡逻路线是固定的:从厢房出发,沿回廊穿过竹林,绕过假山,经过甲乙丙丁和文心五个班的门口,再从后门绕回来,全程大约一个时辰。
这日,陆祺跟元宝巡完了领地,回到厢房,正撞见宇文白。
宇文白是学宫里最年轻的算学夫子,即便是不喜欢算学的陆祺也不得不承认,他讲得不错。
此刻宇文白正坐在李寻桃对面,手里捏着一杯茶,语气随意:
“上次学宫议事的会议,为什么没来?”
李寻桃轻笑,“我去又有什么用,说话又不算数。”
“你也是文心班的夫子,当然也该算数。”宇文白沉默了片刻才道。
“我说想给学生再加一门实务课,刘文茂张口就是‘女子学那些做什么,相夫教子才是本分’,”李寻桃“呸”了一声,“含沙射影,口剑腹也贱,我才不去受这气。”
“刘夫子的话确实欠考量,但你所说想要加的实务课,具体是指什么?”
“……”
他二人聊得热火朝天时,陆祺已经偷偷溜了出来。
元宝那只肥猫能睡着,可不代表他也能睡,一个李寻桃已经够让人头皮发麻,更别说还多加一个宇文白!
陆祺心有余悸地走出来,正好碰上了午休的时间,他不想惹人注意,穿过小竹林,就绕到了学宫最西边的一片僻静处。
这里有一排废旧的房屋,门窗斑驳,墙面爬满青苔,平时很少有人来。陆祺能知道这里,也是多亏了元宝每日带他巡逻。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我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