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祺”没注意到他的沉默,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还有个总来找我说话的,叫冯雨泽,他原来对我也很好,给我带吃的,还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来找我玩了。”
“是不喜欢我了吗?”
“陆祺”的语气带着困惑。
陆祺知道答案。
因为冯雨泽觉得陆祺中了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不像是陆祺的陆祺”。
陆祺没法说出口,只能发出一声低低的“呜”。
“陆祺”听见这声呜咽,反倒安慰起他来了:“你别怕,学宫里还是好人多。”
“但你也不要太粗心。”
他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压低了声音,
“路上也有很多坏人。”
“那个坏人把我关在一个很小的笼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差点就出不来了。”
“我后来碰到他,没再害怕,狠狠地咬了他好几口,他根本打不过现在的我。”
随着他的话,陆祺终于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
这只拂菻狗,原本应该是西域进贡的珍品,被装在“特别大的笼子”里,和其他同伴一起运往京城。
狗贩子截了胡,所以从大笼子换到小笼子,再然后郁离出现,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一只狗变成了人,又把他变成了一只狗。
在自己想要回家之时,又遇到了那个狗贩子,巧的是,“陆祺”也出现在那里,跟狗贩子撕咬起来。
原来它是被狗贩子养的,怪不得宋新好捡到自己时瘦得那么厉害,怪不得自己醒来饿得恨不得把整座山上的草都啃干净,怪不得它怕黑……
夜里,宋新好洗漱回来,推门进屋。
莹莹的昏黄烛火中,一团白毛正蹲在桌面上,两只前爪端端正正地撑着桌面,脑袋微微歪着,目光虚虚地落在墙上。
墙上什么都没有,可它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严肃得像在思考什么狗生大事。
宋新好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轻手轻脚地靠近了些,烛光摇曳,那双黑眼睛映着跳动的火苗,显得格外深邃。
“六六。”她轻声叫它。
没反应。
“六六?”她又叫了一声,又伸手戳了戳它毛茸茸的屁股。
陆祺原本在想白天的事,太入神了,完全没注意到宋新好已经回来了,此刻猛地回过神,浑身一激灵,整只狗都炸了毛。
宋新好这次长了记性,知道这样笑话狗,它就会生气,于是赶紧把它抱在怀里顺毛。
膝盖上这团白毛又软又暖,摸着摸着,自己一天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
宋新好今天也很累。
今日是骑射课。
因为许多人都批评女子骑射“有碍观瞻”,明德学宫最终取了个折中之法——演武场只在季考向她们开放,文心班要练骑射,须得去后山。
宋新好换了一身窄袖胡服,墨蓝色的衣裤束得利落,头发也绾了个简单的髻。她站在队列里,看着前面几个同窗翻身上马,动作娴熟,心里不免有些发紧。
虽说从夏考以来,她一直在努力锻炼体能,但射艺说到底还需要技巧,她却总抓不住窍门。
冯胜站在不远处,双手叉腰,一脸憨直。
这位骑射夫子是行伍出身,据说年轻时在边关待过十几年,后来受了伤才退下来。他教课认真,但人有些钝,说话直来直去。
“今日先骑马热身,再射靶!”冯胜拍了拍掌心,嘴里喊着要点,“腰挺直,腿夹紧!”
宋新好伸手摸了摸马脖子,深吸一口气后踩镫上马。动作不算流畅,但好歹稳稳当当地坐了上去。
谢妙意在旁边看见了,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嘴里无声地说了句“厉害”。
宋新好弯了弯唇角,还没来得及高兴,余光就瞥见一个人走了过来。
刘文茂。
他手里捏着一卷书,“冯夫子。”
冯胜闻言才发现多了一个人,“刘夫子?你来做什么?”
“路过。”刘文茂慢悠悠地走到他身边,站在一边,讽刺道,“女子学这些,将来也是要上战场吗?”
宋新好的动作微微一顿,身边的谢妙意的脸涨红了些。
张庭芳站在不远处,嘴角撇了撇。
赵可云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冯胜却完全没听出话里的刺,挠挠头,看了看学生们,又看向了刘文茂:
“刘夫子是也想学?那赶明日我也给你带一副小号的弓。”
“噗——”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笑声像是被传染了一样,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有人捂着嘴,有人别过脸,有人笑弯了腰。
谢妙意立在一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又怕被刘文茂看见,拼命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文茂的脸色很精彩。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冯胜那张憨直的脸,又实在分不清这人到底是真没听懂还是在装傻。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冯胜这才意识到不对。
他看着刘文茂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学生忍笑的表情,终于反应过来了。
“哎呀!”他追了两步,“刘夫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刘文茂走得更快了。
冯胜站在原地,脸色涨红,冲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深深作了一揖:“刘夫子,得罪了得罪了!我真没别的意思!”
笑声更大了。
宋新好也弯着唇角,低头整理弓弦。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